门口老孙家的狗昨天死了。不是病死的，是让村西头新开那厂子的废水给毒死的。那废水沟子，离咱们喝水的那口井，不到两百米。这事儿在村里嚼了三天舌根，也就散了，比不上谁家媳妇吵架热闹。可我心里头老是咯噔一下，想起我爷活着时候讲的一个古话，叫“草菅人命”。我爷说，那不拿草当草、不拿命当命的年月，好像也没过去多远。
厂子是去年开起来的，说是能给镇上带来税收，解决就业。烟囱立起来那天，村长还放了挂鞭炮，红纸屑飘了半个村子。才半年光景，河沟里的水就变了色，先是浑黄，后来发黑，现在天一热，老远就能闻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怪味儿，像铁锈混着烂果子。河边的草，一丛一丛地枯，枯得发脆，一脚踩上去，碎成渣子。原先在河里摸鱼虾的娃娃，现在都嫌脏，不去了。
老孙头为他的狗，揣着胆子去过一次厂里。门卫是个年轻后生，眼皮都没怎么抬：“一条土狗，值当么？厂子排出那都是达标的，有报告！你自己看不住狗，让它乱舔，怪谁？”老孙头捏着那张他根本看不懂的“报告”，站在那锃亮的大铁门外面，看着里头干净的水泥地、整齐的花坛，再看看自己脚上沾的、从废水沟边带来的黑泥，一句话也憋不出来。他那条养了十年的黄狗，最后蜷在院子角落里，吐着黑沫子死的。死的时候，眼睛都没闭上。
村里的井水，老一辈都说甜。现在打上来，烧开了，壶底总有一层白乎乎的碱似的东西。王婶前阵子老是犯恶心，头晕，去县里查了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。医生只叮嘱，注意饮食卫生，水源要干净。干净？去哪儿找干净？买桶装水？那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。大伙儿心里都犯嘀咕，可没人愿意当那个出头的椽子。毕竟，厂里还雇着村里十几个壮劳力呢。谁去说，好像就是断了自家人的财路。
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，就琢磨这个“草菅人命”。它不是说真有人拿刀，那太吓人，也容易被抓。它是像现在这样——那滚滚的浓烟，那汩汩的黑水，那印着红章的“达标报告”，那轻飘飘一句“值当么”，还有我们这些看着井水、忍着怪味、心里打鼓却最终选择沉默的人……所有这些加起来，像一台无声的机器。这台机器不把河边枯死的草当回事，不把毒死的狗当回事，自然，也不太会把王婶的头晕、将来可能会有的别的什么病当回事。草都不算回事，命，在这台机器的算计里，又有多重的分量呢？它慢刀子割肉，不见血，甚至一开始都觉不出疼。等觉出疼来，恐怕就晚了。
前几天下雨，我又路过那废水沟。雨水一冲，黑褐色的水漫出来，流过枯死的草根，渗进泥土里。那泥土的颜色，都跟别处不一样了，泛着一种油亮亮、不祥的光。我忽然想起我爷的另一句话。他说，人啊，不能活得像草，风往哪吹就往哪倒。草倒了，来年也许还能发；人要是倒了，尤其是一村人、一片地上的人心要是都倒了，再想直起腰来，就难了。
狗死了，可以再养。井水脏了，或许将来也能想办法治。可那种“不把草当草，不把命当命”的念头，要是像这废水一样，渗到我们这片土地的根子里，渗到一代人、两代人的日子里，那才是最要命的。老孙头的狗，或许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警告，像枯死在废水边的第一丛草。我们这些还站在边上看着的人，是该继续嚼舌根，然后各自回家，小心翼翼地烧水、做饭、过日子，还是该做点别的什么呢？
这问题，我没有答案。我只是把这个看见的、听见的记下来。这大概不只是一条狗的事，也不只是一口井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