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拐进那条窄街，一股熟悉的、混杂着尘土和旧木头的气味就钻进了鼻子。周末的跳蚤市场总这么热闹，摊主们把花花绿绿的布往地上一铺，自家的“宝贝”便一字排开，等待着新的缘分。
我在一个老爷爷的摊前蹲下了。他的摊子上没有时髦的玩意儿，全是些上了年岁的老物件。一个铁皮饼干盒，红底子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，盒盖边沿有些锈迹。我拿起来，轻轻一摇，里面好像还躺着几颗没吃完的钙片，哗啦作响，声音闷闷的。这盒子以前谁家的呢？也许曾装着待客的点心，被妈妈藏在柜子高处，孩子要踮着脚才能偷摸抠出一块。旁边躺着一把木柄铝饭勺，柄被磨得光滑油亮，勺面有好几处划痕。它一定搅拌过无数锅稀饭，也肯定被心急的孩子拿来当过“武器”，在追逐打闹中敲过脑袋。老物件不说话，可每道划痕里都住着一段日子。
再往前挪几步，是旧书摊。书的纸张泛黄发脆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霉味，不讨人厌，倒像陈年的信纸。随手翻开一本八十年代的高中语文课本，扉页上用蓝色钢笔工整地写着名字，班级是“高一（三）班”。书页空白处，有钢笔仔细抄录的诗词，也有圆珠笔心不在焉画下的小人。书的主人现在在哪里呢？他会不会还记得某个午后，听着窗外的蝉鸣，在这段“背诵全文”的课文旁画下的那架飞机？我把书轻轻合上，放回原处，那一段属于别人的青春，也跟着悄悄合上了。
最热闹的是卖旧玩具的角落。几个和我年纪相仿的人，正围着几只锈迹斑斑的铁皮青蛙争论。其中一个拿起来，拧了几下发条，青蛙居然还能一蹦一跳地往前窜，虽然动作歪歪扭扭，却引出一片低低的欢呼。那“咯啦咯啦”的发条声，像是拧动了记忆的阀门。我仿佛看见水泥地上，一群孩子蹲着围成圈，为自己的青蛙加油，输了的撅着嘴，赢了的满脸放光。那时的快乐多简单啊，上好发条，看它跳出去，心也跟着跳出去了。
日头渐渐西斜，市场里的人声像潮水一样，慢慢退去。摊主们开始慢悠悠地收拾东西，把那些没被带走的旧时光重新装进纸箱。我没买那个铁皮盒子，也没买课本，只是口袋里多了一只小小的、掉了漆的锡兵。他静静地立着，一条腿的漆磨光了，露出底下的金属色。我把他放在窗台上，夕阳给他镀了一层金边。跳蚤市场像个时间的码头，摆渡着无数被主人告别的往日。我们这些偶然经过的访客，淘换一两件小物，也像拾起一两片时间的鳞。它不讲述完整的故事，只提供一丝熟悉的气味，一个模糊的触感，让你有那么一瞬间，仿佛摸到了过去温暖的轮廓，然后，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