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还挂在狗尾巴草的叶尖上摇摇晃晃。天刚蒙蒙亮,空气是凉丝丝的,带着泥土和青草被揉碎了的清气。我的身体——如果这圆滚滚、亮晶晶的一小点儿也算身体的话——正把整个世界倒过来装着。矮矮的草茎是摩天大楼,泥土的褶皱是深深峡谷,而那片卷曲的草叶边沿,就是我俯瞰一切的悬崖。
我不是夜里突然冒出来的。我知道自己的来处。当白天的喧嚣沉下去,地底的水汽就开始悄悄往上爬,它们沿着草的根须,穿过细细的茎管,像赴一场沉默的约。我们相遇在叶子上最纤细的绒毛尖端,慢慢地,一点儿一点儿地,聚成我这个模样。他们说我们是夜的泪水,或是天空掉落的星子碎片。其实都不是。我们是大地在凉爽的夜里,轻轻呼出的一口气,碰见了清晨这张冰凉的脸,凝结成的一颗小小的、透明的心。
我能感觉到身体里装着整个天空的微光。东方那片鱼肚白,正被一点点染上淡淡的金红,像害羞的姑娘脸上的胭脂。这光经过我小小的透镜身子,被弯折、聚集,把我脚下那片平常的、沾着点泥的草叶,照得绿莹莹的,像一块温润的玉。一只早起的蚂蚁,沿着“茎杆大楼”吭哧吭哧地往上爬,它黑亮的盔甲在我眼里,被放得老大,它触须每一次试探性的晃动,都带着一种庄重的、为生计奔忙的气派。世界在我眼里,是放大了的,也是格外清晰的。因为没有太多杂念,我只是一面单纯的镜子。
一阵极轻柔的风,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溜过来了。我的世界开始剧烈地晃动。草尖变成了醉汉的钓竿,我紧紧地抓住叶缘那几乎不存在的摩擦力,努力不让自己滑落。这一晃,我看见了更多的同伴。有的躺在宽大的牛蒡叶上,像一枚安然沉睡的银币;有的缀在蜘蛛网的经纬线上,像是给那精巧的陷阱镶上了一串昂贵的晨珠。我们彼此映照着,亮晶晶地打着无声的招呼。我们都知道,我们拥有最清澈、也最短暂的生命。
光线越来越亮,温度也爬上来了。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变轻,有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,从我的核心向四周扩散。我知道,时候快到了。我的身体正一点一点地离开,变成看不见的、更轻的气,重新回到风里、阳光里、空气里。我并不害怕。我来过,我看过。我看过夜色如何褪成晨曦,听过第一声鸟鸣如何划破寂静,抚慰过一株小草醒来时干燥的唇。我用我全部的身体,折射过一缕最纯净的晨光,虽然只有一眼。
最后一阵风来了。我在叶尖上优美地荡了一个弧,然后轻盈地跃了下去。在坠向泥土的刹那,我仿佛不是破碎,而是彻底地张开自己,拥抱了一切。我消失得无影无踪,就像从未存在过。只有那片被我滋润过的草尖,在接下来的烈日里,会保留多一丝丝的鲜绿。而那株狗尾巴草,会在下一个清凉的夜晚,再次轻轻呼出它的气息,等待另一颗露珠,在晨光里,替它看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