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的老槐树下,总聚着一群人。人群中央,是留着长髯、身穿宽袖绸衫的周画师。他面前支着画架,纸上山水渐次晕开,墨色淋漓。每画几笔,他便捻须沉吟,四周便响起一片压低的赞叹:“瞧这山势,真有雷霆万钧之力!”“云气活了,仿佛要飘出纸面来!”周画师嘴角微弯,笔势更显洒脱。他是方圆百里最有名的画师,据说县太爷书房里都悬着他的山水图。
这天,他正勾勒一道飞瀑。笔尖游走,水声似已隆隆可闻。一个脸颊黑红、肩上搭着破袄的牧羊少年,攥着短鞭,不知何时挤了进来,羊群在一旁安静地啃着草根。他盯着画上瀑布看了半晌,忽然脆生生开口:“先生,这水声画得不对。”
人群一静。周画师笔尖一顿,一团墨差点污了纸。他抬眼,见是个蓬头赤脚的牧童,眉头不由蹙起。旁人有低声呵斥的:“去,放你的羊!你懂什么画?”牧童却不怕,指着画上瀑布边几块突兀的岩石:“我天天在山上跑,瀑布冲下来,撞到这种大石头,声音不是这样哗啦啦一片响,是‘轰——嘭嘭’的,先闷后炸,水珠子能溅到十步外的草叶上。您这画里的石头形状,水撞上去,声响该是散乱的,不会这么齐整。”
周画师怔住了。他画过无数瀑布,却从未真真切切站在山涧里,听水撞岩石的闷响与脆响交织。他习惯的“笔法”,此刻在牧童朴素的言语前,显得有些苍白。他放下笔,走到牧童跟前,蹲下身:“你再说说,那水珠子,怎么溅?”
牧童见画师认真询问,眼睛亮了,连说带比划:“太阳好的时候,水雾里能看见小小的虹,就挂在石棱角边上,一晃就散。还有,瀑布下头潭边的石头,长年湿漉漉的,生着一层青幽幽的苔,滑得很,颜色不是墨绿的,是那种透点黄的绿。”他挠挠头,又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,在泥地上划拉起来:“水冲的纹路也不是直的,是打着旋儿,像羊角似的。”
周画师默默听着,看着地上那歪斜却生动的“羊角旋”,忽然朗声笑起来。他转身回到画架前,将未干的画轻轻揭下,铺上一张新纸。“小友,你来口述,我来动笔,咱们一起画一道你见过的瀑布,如何?”
牧童兴奋地点头。人群面面相觑,却无人再出声打扰。画师依照牧童的描述,重新调墨运笔。他不再追求恣意的泼洒,而是细细皴擦岩石的棱角,小心点染苔痕的明暗,水流的方向也依着那“羊角旋”的走势有了变化。画成之时,虽未必比前作更“磅礴”,但那股山野水汽混着泥土与青苔的气息,却仿佛扑面而来。
自那以后,周画师出门常带上干粮,跟着牧童进山。他看晨雾如何缠绕山腰,看夕阳怎样给羊群镶上金边,看暴雨前蚂蚁匆忙的队列。他的画里,渐渐少了些挥洒的意气,多了些吹到脸上的风、踩在脚下的土的温度。有人惋惜他失了从前的气魄,他只是笑笑:“从前画的是心里的山水,如今,想试着画一画眼睛看见的、耳朵听见的山水。”
牧童依旧放他的羊,只是怀里多了几支画师送的秃笔,闲暇时也爱在沙土地上画他的羊儿、山涧和总也追不上的云。画师呢,有时会望着牧童那些歪歪扭扭的线迹出神,他觉得,那里面有一种自己再也画不出的东西。槐树下的人群渐渐散了,故事却像山风一样,吹遍了附近的村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