岸边垂柳与水中倒影，枝叶相接，宛若一块无瑕的合璧。春日的柳丝鲜嫩鹅黄，水中映出的却是经了水光潦染的墨绿，同一棵树，此刻有了两种韵致。这让我想起学堂里的光景。先生讲《论语》，台下几十个脑袋听的是同一句话，散学时心里揣走的道理却五花八门。张三琢磨出“人不知而不愠”是修养，李四却觉得“有朋自远方来”的欢喜更实在。道理还是那个道理，落到各人心里，便染上了各自的脾气与经历，长成了不同的模样。
邻家阿公爱在榕树下讲古。说起前村的陈年旧事，他的版本总是血气方刚，仿佛自己仍是那个策马少年；而对座的阿婆听着，抿嘴一笑，她记忆里的同一段往事，却总萦绕着月色与隐约的稻花香。他们争辩，他们补充，那一件旧事在两人的叙述间渐渐饱满起来，像一棵树，有了向阳的枝叶，也有了背阴的苔痕。原来，我们各自携带的岁月与心境，便是那潭映照“柳树”的水，光线折射不同，看到的“真实”也就有了深浅浓淡。
这倒不是说，世间再无共同的“道”与“理”。那垂柳的根，终究扎在同一个坚实的岸上。我们追寻的，或许并非一个唯一正确的倒影，而是承认那“岸上的树”是根本，同时也欣然接纳“水中的树”各成春秋。课堂上的争辩，市井间的闲聊，乃至史书里对同一桩公案的不同论断，若是少了这“各春秋”的映照，世界该是多么单调而扁平。重要的或许不是争论谁的影子更真，而是在这“合璧”般的映照与对话里，看见那棵“树”更完整的生命。
于是走在路上，看人间百态，便多了几分会心。街头巷议，各执一词，像无数面镜子在相互映照。我不急于断定谁手里的碎片才是全部真相，因为每一片里，都映着言说者自己的春秋岁月。我们所闻所见的“道”，因而变得丰厚，它不再是一句僵硬的训诫，而成了一棵活的树，在无数目光与心境的浇灌下，生出无穷枝叶，各自在属于它的季节里，郁郁葱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