爸,妈,这两个字在我舌尖滚过千万遍,每一次都带着不同的重量。小时候喊出来,是糖,是依赖,是张开手就要得到的怀抱;少年时喊出来,有时成了墙,成了烦人的叮嘱,成了急于挣脱的牵挂。如今再在心里默念,它们却化成了哽在喉咙里的山,沉甸甸的,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亏欠和滚烫。
我的感恩,是从胃开始的。那不是对珍馐美味的怀念,而是刻在记忆里的、你们手掌的温度。妈,我记得你冬天清晨揉面的手,通红,却稳稳地捧出一个个雪白的馒头。那蒸汽氤氲里,是你提前两小时起床的睡眠。爸,你总说爱吃鱼头鱼尾,把最肥美的肚腩留给我,那时我信了,还笑你不会享受。很多年后,在异乡的饭桌上,我自己夹起鱼头,才尝出那里面密密麻麻的、沉默的刺,和你们用最笨拙的方式为我剔除了小半生的、生活的“刺”。你们把最好的部分,无声地砌进了我的筋骨,自己却嚼着那些坚硬的边角,还笑着说“有味”。
我的远行,是踩在你们的眺望上的。通知书来的那天,你们脸上的光,比我还亮。可那光后面,我后来才读懂,是骤然空了一半的家。送别时,你们塞满的行李箱,重得几乎提不动。那不是行李,是你们能想到的、所有关于“平安”和“温饱”的具象。火车开动,你们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终缩成站台上两个模糊的黑点。后来妈在电话里无意中说,那天回家,爸在空落落的我房间里坐了很久。你们的爱,从此变成了手机里“天气凉了加衣”的重复,变成了银行卡上准时抵达的数字,变成了“家里一切都好,不用惦记”的、最温柔的谎言。你们用全部的力气,把我推向更广阔的世界,然后自己守着原点,成为我回头时,永远在的灯塔。
我曾那么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,证明翅膀的硬度,证明目光的远大。我对着你们讲新潮的观念,略带不耐地纠正你们“过时”的习惯。你们总是听着,笑着,偶尔点点头,像学生一样。直到我自己也撞了南墙,在深夜里感到疲惫和孤独,第一个念头,竟还是想回家。那一刻我才羞愧地明白,我所有关于世界的知识,在你们用岁月写就的、关于“爱”的朴素哲学面前,是如此浅薄。你们从未要求我成为一个多了不起的人,你们只希望我成为一个平安、健康、正直的人。这最简单的期望里,藏着最深的智慧。
如今,岁月开始在你们身上留下痕迹。爸的鬓角染得再勤,也赶不及新生的白;妈的腰身,在日复一日的操劳里,已不那么挺拔。我开始害怕,害怕你们的老去,害怕那“子欲养而亲不待”的古语成谶。我的感恩,从澎湃的心潮,渐渐沉淀为具体而微的行动:是耐心教你们用新软件时反复好几遍的不急躁,是回家时接过妈手里菜篮的自然,是听爸重复讲年轻故事时那专注的、不再敷衍的眼神。我想把你们给我的那片海,慢慢汇成陪伴的溪流,流回你们身边。
寸草之心,何以言报三春之晖?这大概是一道无解的题。父母之爱,像空气,平时不觉,失之窒息;像大地,沉默承载,从不索求。这篇颂歌没有声音,因为它早已刻进我的血脉,流在每一次心跳里。它是我深夜加班时想起的那盏等候的灯,是我为人处世时心底的那杆标尺,是我未来也想为你们撑起一片天的、全部的决心。爸,妈,你们平凡如尘,却是我宇宙中最伟大的星辰。这恩情,我穷尽一生,也只能报以万一,而这“万一”,我将用每一个明天,去努力书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