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头的老槐树撑开一团墨绿的云,六月的日头毒得很,叶子却蔫蔫的,纹丝不动。河滩上的水汽蒸上来,混着泥土和腐草的气息,这就是我自小闻惯了的、属于这片水泽土地的、独一份的“泊”的味道。“泊”不单是水边,更是人与这片水土相互浸润、彼此依偎的一种状态,一种缓慢而扎实的生长。
我的生长,从记住每一道河湾开始。门前那条河,村里人叫它“龙须沟”,名头响亮,实则温顺。春汛时它鼓胀着褐黄的肚皮,漫上石阶,带来上游森林腐殖土的气息;夏夜里,它是幽暗的绸缎,倒映着星子和萤火,水流声是永不疲倦的摇篮曲。我们这群“泊”里长大的野孩子,光着脚丫能在滩涂上准确分辨出哪里是硬实的沙地,哪里是陷脚的淤泥。摸螺蛳、钓河虾、在浅湾里扑腾,皮肤被晒得黑亮,脚底板结着厚厚的茧。水岸的智慧是实践教出来的:知道什么季节哪种鱼爱在哪个洄湾逗留,晓得哪片芦苇荡里的鸟蛋最多。这种认知不是从书本来,是从皮肤接触的水温、指尖触碰的河泥、无数次呛水与欢笑里,一点一滴“长”进骨头里的。
乡土的根,则扎在比水岸更广袤的土地里,扎在比四季更绵长的人情往复中。那是村西王婆婆颤巍巍送来的一碗新麦烙饼,烫手,麦香直往鼻子里钻;是夜里谁家有了急事,一声吆喝,左邻右舍窗口亮起的灯和匆匆的脚步声;是祠堂前老人们讲述的、关于这条河某次改道或某次丰年的古老传说,真假莫辨,却让脚下的土地有了纵深。农忙时节,金黄稻浪间俯仰的身影,打谷场连枷起落的闷响,空气中飞扬的细碎草屑,共同构成一场庄严的集体仪式。我们参与其中,递一壶水,送一捆秧,最初是笨拙的模仿,后来便成了自然的律动。乡土用它的节气、它的农谚、它沉默而坚韧的劳作方式,还有那些镶嵌在日常里的、朴素的善意与规矩,将一种安身立命的“稳”字,悄悄夯实在我们年轻而易浮的心性底层。
村生与泊长,乡土生根与水岸长成,这两股力量并非泾渭分明,而是像藤蔓与老树,像水流与河床,彼此缠绕,相互塑造。水赋予了我们灵动的眼光和敢于试探边界的勇气,而土则给了我们沉实的底气和不忘来路的依恋。我们身上带着河风的湿润与不羁,骨子里却也刻着土地的厚道与恒常。如今,许多人像我一样,从这水岸乡土走向更远的码头与站台。行囊里,或许没有多少显赫的物什,但那溶于血脉的“泊”的韧性,与那深入的“土”的醇厚,却成了我们辨识自我、丈量世界的无形标尺。无论走得多远,梦里总有一弯熟悉的河,一片无言的田,那便是生命最初、也最牢固的锚地。它不喧哗,却提供着永恒的养分与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