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的院子是没有围墙的。左邻右舍的房子都挨得近，谁家灶上炖了肉，香气能顺着风溜过好几户的门窗。但我总觉得，我们家的院子，是被一圈无形的、绿盈盈的框子给围起来的。这框子，是十几棵芭蕉树。

那些芭蕉树是什么时候种下的，连父亲也说不清。打我记事起，它们就已经高过屋檐了，阔大的叶子伸展开，层层叠叠的，像一群穿着宽大绿裙子的妇人，安静地聚拢在我家周围。雨天是它们最热闹的时候。雨珠打在蕉叶上，先是一声清脆的“啪”，紧接着便化作无数颗细碎的水银，在叶面上慌慌张张地滚，滚到叶心聚成一大汪，把那叶子压得深深一弯，才“哗啦”一下倾泻下来，注入下一层叶子的怀抱。那声音，初听是嘈嘈切切，听久了，便成了一首没有旋律却安稳极了的催眠曲。雨水顺着蕉叶的脉络流下，在根部润出一圈深色的土，散发出一种清冽的、带着植物根茎气的芬芳，那便是故乡雨天最确凿的味道。

穿过芭蕉叶围成的绿色长廊，便是河埠头。河不宽，水是活的，终年缓缓地、从容地向东流。埠头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，一级一级没入水中。最妙的也是雨天。雨点落在河面上，敲出无数个转瞬即逝的小圆涡，密密地、轻轻地，像是谁在水面上绣着一幅永远绣不完的透明丝锦。河水因此变得更绿了，是一种沉静的、墨玉般的绿，映着两岸芭蕉的倒影，那绿便愈发浓郁得要滴下来似的。偶尔有戴着斗笠的乌篷船，“欸乃”一声摇过，船桨划破这一河的绿绸，波纹漾到埠头的石阶上，碎了又圆，圆了又碎。

若是晴日，午后阳光最盛时，芭蕉的绿便有些晃眼。这时，祖母总会搬把竹椅，坐在最大那棵芭蕉的荫里，眯着眼打盹。光斑透过叶隙漏下来，在她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，洒下些晃动的小金币。墙根下，几簇凤仙花却开得正喧闹，红的、粉的，掐一朵来，掺着明矾捣碎了，祖母便能给我染十个红红的指甲。那颜色，能鲜亮好几天，像是把一小片晴日的晚霞，留在了指尖。

后来，我到城里念书、工作，故乡便成了地图上的一个点，电话里的一段乡音。城里的楼很高，路很宽，草木也修剪得整整齐齐，可总觉得少了那一片恣意生长的、润泽的绿。有一年中秋回去，夜深人静，我独自站在院子里。月光很好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清辉。河是静的，风也是静的，只有那些芭蕉叶，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，像一幅用淡墨渲染的画，而那潺潺的、几乎听不见的流水声，便是这画里唯一的声响，也是故园在我心上，最深最长的回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