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柏油路面被太阳烤得发软,蝉鸣一阵紧过一阵,像是给闷热的午后打着单调的节拍。我和阿杰、大鹏,三个刚结束期末考的高一男生,像三尾挣脱了网的鱼,在滚烫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漂游。心里那股被试卷压了太久的野性,随着汗水一股脑儿往外冒,总想找点什么“事”来证明自由的滋味。
路过老街拐角那个熟悉的西瓜摊时,那股熟悉的、带着泥土清甜的瓜香飘了过来。王老汉正倚在躺椅里打盹,草帽盖着脸,身边绿油油的西瓜堆得像座小山。一个促狭的念头,毫无预兆地,像火星子一样“啪”地在我脑子里炸开。我朝阿杰他们使了个眼色,压低声音:“看见那根靠在摊边的竹竿没?咱们玩个‘精准打击’,看谁一竿子下去,能敲中最边上那个瓜的蒂把,还不惊动老王头。敢不敢?”
冒险的诱惑瞬间点燃了少年的好胜心。阿杰搓了搓手,大鹏则已经踮脚去够那根细长的竹竿。竹竿入手微凉,带着毛刺。我们猫着腰,屏住呼吸,像执行秘密任务似的迂回到瓜摊侧面。目标,那个蒂把微微弯曲的墨绿纹西瓜。我率先接过“武器”,估摸着距离,心里默念着物理课上的抛物线,手上却全是汗,竹竿有点抖。吸了口气,手腕一甩,竹竿带着风声戳了出去——“噗”!
一声闷响,短促而结实。糟了!力道完全失控,竹竿头结结实实地杵在了西瓜圆鼓鼓的肚皮上,不是清脆的裂开声,而是那种令人心慌的、内里的闷响。几乎王老汉像装了弹簧似的从躺椅上弹了起来,草帽掉在地上。我们三个瞬间僵住,时间仿佛凝固。那颗西瓜,在我们六只眼睛的注视下,表面缓缓裂开几道细纹,然后“咔嚓”一声,彻底分成了不规则的几瓣,鲜红的瓜瓤暴露在烈日下,格外刺眼。
王老汉没吼,只是快步走过来,看看瓜,又看看我们仨手里还没来得及扔掉的竹竿,古铜色的脸上皱纹像是更深了。他弯腰,捡起最大的一块西瓜,递到我面前:“敲也敲了,瓜也开了。这瓜,算你们的。”声音平静,却比骂一顿更让人脸上发烫。我们面面相觑,窘迫地掏口袋,凑出皱巴巴的零钱。王老汉接过钱,却把那块瓜又往前递了递:“天热,吃了。站这儿吃,吃完再走。”
没办法,我们只好硬着头皮接过那“罪证”。站在滚烫的路边,捧着破裂的西瓜,第一口咬下去,汁水甜得发齁,却莫名带着一股涩。蝉鸣更加鼓噪,汗水混着西瓜汁流到手肘。过往的行人偶尔投来好奇的一瞥,都让我们的脸烧得厉害。那十几分钟,像是一个漫长的、公开的“刑期”。我们没说一句话,只是闷头啃着瓜,每一口都是对自己贪玩和冒失的咀嚼。
瓜吃完了,肚子撑得慌,心里却空落落的。王老汉收走瓜皮,摆摆手:“走吧,下次想吃瓜,直接说。”我们如蒙大赦,丢下一句含糊的“谢谢叔叔”,逃也似的离开。那个下午剩下的时间,玩什么都提不起劲,嘴里那股过于甜腻的味道久久不散。
后来,我们再经过那个瓜摊,总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。那个用竹竿“敲”来的教训,和那份在路边被“罚”吃完的西瓜一起,成了那年夏天最特别的味道。它不完全是甜的,也不完全是苦的,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、沉甸甸的滋味,让我们第一次模模糊糊地懂了,什么是责任,什么是代价。青春的闹剧,很多时候,就是这样伴随着一个西瓜的破裂声,戛然而止,然后生出一点带着愧疚的、微小的成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