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门出去的时候,天边只挂着一痕浅浅的月,像谁用指甲在深蓝的绒布上轻轻掐了一道印子。林子就在屋后不远,白日里看着蓊蓊郁郁的一片,此刻却只剩下深浅不一的墨团团。我没什么目的,只是心里闷着,想走走。
起初是看不见什么“微光”的。眼睛还眷恋着屋里人造的明亮,进了林子,只觉得四下里一团沉甸甸的黑,耳边是虫声,忽远忽近,织成一张细密的网。我高一脚浅一脚地走,心思还缠在那些理不清的烦乱里,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。脚下踩到一根枯枝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倒把自己惊得一怔。索性停下,倚着一棵老树站定,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是凉的,带着泥土与腐叶混合的、微腥的清气,直钻到肺腑深处。人慢慢地静了下来。
再睁眼时,世界不一样了。月光不知何时竟变得慷慨了些,不再是那道吝啬的指甲痕,而是一层极淡极匀的银灰,纱一样地笼下来。我的眼睛仿佛此刻才真正“醒”了过来,开始看见——原来,四下里并非一片混沌的黑。近处,脚下衰草的轮廓清晰了,每一片草叶的弯折都透着一种柔顺的力度。稍远些,那些墨团团的树冠,渐渐显出层次;高的、矮的、枝叶稠密的、疏朗的,都浸润在这片静谧的银灰里。然后,我就看见了那“微光”。
那不是月光本身,月光是背景,是底色。那光是月光路过时,被每一片摇曳的叶子轻轻截留、又瞬间释放的刹那。风是极微的,几乎觉不出它的流动,但那些高处的叶片,却敏感得像婴儿的睫毛。它们只是极轻微地一颤,叶的背面翻转过来,暗绿便闪成银白的一星;或是两片叶子厮磨了一下,那接触的边际便漾开一圈极柔和的、水纹似的光晕。没有一片叶子是静止的,也没有一片叶子是狂舞的。它们就在这几乎无风的夜里,自顾自地做着极细微、极舒缓的运动。每动一下,就有一星、一点、一痕的光,随之诞生,旋即隐没,在另一片叶子上又新生出来。光像是活的,随着叶的脉搏在呼吸,在流转。
我仰头看着,脖子酸了也不觉得。心里那团乱麻,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,散去了。我不再是我,不再是那个被俗务缠身、满腹思虑的“我”。我只是这林子里的一双眼睛,一对耳朵,一片正在呼吸的肺叶。我的“心”呢?它好像从沉重的躯壳里溜了出来,变得和那叶间的微光一样轻,一样自由。它不再“观”外界,也不再“内省”自己;它只是“在”。在风拂过叶梢的微响里,在光与影瞬息万变的游戏里,在泥土深处根须无声的蔓延里。我便是这自然,这自然便是我。烦忧没有消失,但它们被这无边的、安详的静谧稀释了,像一滴墨落入清潭,化开,淡去,终于寻不见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阵稍大的风掠过树顶,响起一片潮水般的“沙沙”声,将我从那片出神的、物我两忘的境地里唤回。我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,周身感到一丝夜深的凉意。回去的路,还是那条路,林子的黑,似乎也并未减退几分。但我的心是满的,被那叶间的微光和那份无言的“在”填满了。我知道,明天太阳升起,林间会是一片喧闹的绿意,而那曾照见我、又被我看见的微光,会隐入更明亮的日光里。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。那随叶而动的微光,已落入我的眼底,住进了我的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