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前的艾草又挂起来了,那股清苦的香气混着晨露,丝丝缕缕地钻进老屋的木窗棂。奶奶总说,端午的艾草是长眼睛的,能认得自家的门楣,得在太阳没完全爬起来前亲手挂上,辟邪的力道才足。我揉着惺忪睡眼,看她踮着脚,将一束束用红绳系好的艾草与菖蒲,仔细地别在斑驳的门楣两边,口里还念念有词。那情景,像一场安静而郑重的仪式,把一整年的瘴气与不安,都拦在了门外。
老屋的厨房,才是这一天真正的沸腾之地。糯米早已在清水中泡得珠圆玉润,箬叶和马莲草在大锅里煮过,散发出一种类似雨后山林的气息。母亲和婶娘们围坐在大大的木盆边,盆里是红的枣、金的蛋黄、酱香的肉块,还有泡得胖乎乎的赤豆。她们的手像翻飞的蝴蝶,三两张箬叶一叠,卷成一个小小的漏斗,抓把米,填上馅,再盖层米,手指灵巧地一折、一缠、一系,一个棱角分明的粽子便成了型。我最爱蹲在旁边看,不时偷吃一颗蜜枣,舌尖的甜,和满屋弥漫的箬叶清香、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混在一起,成了童年端午最扎实的底色。
午后的阳光,把院子晒得暖洋洋的。爷爷会搬出他那套家什:雄黄研成细细的末,兑上老白干,调成澄黄的雄黄酒。他先用手指蘸了,在我们每个孩子的额头上认认真真画一个“王”字,说这样一年不被虫蛇扰。剩下的,便细细洒在墙角、门后。那酒味辛辣刺鼻,混合着雄黄特殊的矿物气息,在空气里久久不散。这气味,仿佛给老屋罩上了一层看不见的铠甲。
最热闹的,要算河边。青壮们抬着龙舟下水,鼓声咚咚地敲得人心头发颤。岸上是黑压压的人头,吆喝声、欢呼声能把天掀开一个角。我们小孩子不挤进去,只远远地在自家河埠头,用网兜兜着母亲早早煮好的咸鸭蛋。蛋壳用彩线编的小网子装着,挂在脖子上,据说能保佑孩子像鸭子一样水性好。我们比谁的蛋壳硬,对撞一下,输了也不恼,剥开蛋壳就吃,满嘴的咸香。
后来,我去外地读书、工作。端午成了日历上的一个假日,粽子是超市买的真空包装,便捷,却总觉得少了那股子穿透力。城市楼宇的门楣光滑,找不到挂艾草的地方。额上的“王”字,也早被时光洗去了。
直到那年端午,我带着孩子回到日渐冷清的老屋。推开吱呀的木门,竟看见母亲正坐在院子里,慢慢地包着粽子。孩子好奇地凑过去,学着摆弄箬叶,弄得满手满脸的米。母亲笑着,用沾着糯米的手,在孩子额上轻轻一点。那一刻,灶火的气息、箬叶的香气、还有那淡淡的雄黄记忆,忽然全都活了过来。我才明白,那些旧俗从未真正消失。它们只是从门楣上,从河岸边,悄悄挪了地方,沉淀在一双笨拙学包粽子的手里,化在一个老人对孩子轻柔的触碰里,变成了一种无须言说的眷恋。老屋会旧,河流会改道,但粽叶里包裹的味道,总能带着你,回到那个挂满艾草的清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