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高考是一张问卷，那么我的笔尖大概蘸满了墨水以外的某种东西。比如，一颗扔进池塘的石子该不该泛起涟漪？比如，一只麻雀撞上教室窗户时，监考老师为什么比我们先抬头？
卷子上说：“请以‘穿越人海拥抱你’为题。”我盯着那行字，突然想起县城网吧油腻的键盘，想起凌晨四点的环卫工扫把划过地面的声音，想起同桌女生校服袖口磨出的毛边。拥抱？人海？我们每天挤在早读的走廊里，背对着背交换体温，这算不算标准答案？可我偏要写那个在工地搅拌水泥的父亲——他拥抱过混凝土，拥抱过烈日，却很多年没拥抱过我了。阅卷老师，这算跑题吗？
第二题要求评论“科技的利与弊”。我写：利是县城网吧的电脑能让我看到太平洋对岸的硅谷；弊是硅谷永远不知道我这台电脑晃动的显示屏上，正映着一张高考零分卷的脸。对了，我还偷偷用了“颠覆性创新”这个词，从政治课本夹缝里学来的，用在这里合适吗？
作文格子像田字格本一样规整。但我突然不想填满它们了。最后五分钟，我在答题卡背面画了条歪歪扭扭的线——从第一题的选择题框，蜿蜒爬过古诗词默写区，跌跌撞撞穿过作文预留区，最终消失在条形码的黑色条纹里。这是一条轨迹，从标准答案出发，迷路在宋词的平仄中，挣扎于八百字的围城，最终被机器识别为一串错误代码。
交卷铃响时，我忽然明白：这张卷子注定零分，不是因为叛逆，而是因为它测量不出我口袋里半块橡皮的温度，测量不出*稿纸上反复涂写又划掉的某个名字，更测量不出此刻，我心脏跳动的频率与窗外蝉鸣共振的微妙误差。
讲台上的时钟秒针在走，像在给这场考试钉棺材钉。而我交上去的，大概是一份关于“存在”的病理报告。只是不知道，批卷老师会用红笔写下“病情描述不详”，还是干脆在得分栏画一个巨大的、圆满的零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