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窗，风里已没了那股子尖利的寒气，软软地、痒痒地拂在脸上。低头一看，墙根下那一片枯黄里，竟不知何时，已钻出了星星点点的、针尖似的绿。那绿是怯生生的，带着一股子初来乍到的鲜嫩气，却又是倔强的，硬是在一片沉寂里，戳破了冬的封印。这便是“草芽飞翠”的光景了，那“飞”字用得真妙，仿佛那绿意不是长出来的，而是趁着昨夜的月色，精灵般忽地一下飞溅开来的，溅得到处都是，拦也拦不住。
沿着河堤慢慢走。堤岸两旁的杨柳，才是这场早春大戏真正的主角。远望去，已是一团朦胧的、鹅黄掺着淡绿的烟雾，虚虚地笼着，像是给河水镶了一道流动的、会呼吸的边。走近了瞧，那枝条柔得不像话，软软地垂下来，尖儿上才暴出米粒大的嫩芽。风一来，千万条柳丝便齐齐地、袅袅地摆动，当真是在“拂堤”——不是扫，不是打，是“拂”，是那种情人指尖般温存又撩拨的触碰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撩得堤岸的泥土似乎都要酥软了，化开了。这便应了那句“烟柳拂堤”，那“烟”字，是柳的形，更是春的神，是天地间初醒时呵出的一口暖气，迷迷蒙蒙，教人看不真切，却又心痒难耐地觉着美。
最醉人的，怕是那“醉春烟”的意趣了。这“醉”，醉的不是酒，是这早春二月独有的、氤氲在空气里的生机。这生机是看得见的，是草芽的翠，是柳烟的黄绿；也是看不见的，是泥土苏醒的腥气，是阳光里日渐饱满的暖意，是冰面开裂那一声细微却清脆的“咔嚓”响。它们混在一起，酿成了一种比陈年佳酿更醇厚、更令人微醺的气息。人走在其中，脚步不由得慢了，心思不由得飘了，仿佛自己也成了这无边春色里的一缕烟、一丝柳，轻飘飘的，什么都可以想，什么都可以不想。这“醉”，是心甘情愿的沉溺，是五脏六腑被熨帖开的舒畅。
这早春的二月天，不像盛春那般花团锦簇、热闹逼人。它像一幅刚刚润湿了宣纸、只淡淡晕开一抹底色的画，留白很多，意味很长。又像一首诗，才起了个清丽婉转的头，余下的韵脚和情节，都交给那即将到来的、更加浩荡的时光去慢慢填写。它的一切都是“早”的，草绿得早，柳烟生得早，那份撩人的醉意，也来得格外早。它提醒着你，最美好的光景，往往就藏在这般含蓄而充满期待的“起初”之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