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头的老槐树底下,总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。他们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,眼神浑浊,却总在午后眯着眼,说起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,关于一个叫“秀姑”的村姑。
秀姑不是我们这代人能见着的。老人们说,她是光绪年间的人,就住在后山坳那两间早塌了的土坯房里。她爹娘死得早,是吃百家饭、穿百家衣长大的。秀姑长到十六七岁,出落得水灵,一根乌黑的大辫子垂到腰际,眼睛亮得像山涧里的泉水。她手脚勤快,谁家灶火不旺了,她帮着拾柴;谁家娃娃没人看,她揽在怀里哼歌。村里人都说,秀姑是山神爷派来的小仙姑,心善。
可秀姑命苦。她十八岁那年,村里闹了场大旱,地裂得像龟壳。庄稼枯死,人心惶惶。不知从哪儿传起的话,说是因为村子得罪了山神,得献上最纯净的姑娘去后山的黑龙潭祭祀,才能求来雨水。那时的人愚昧,几个族老一合计,目光就落在了无依无靠的秀姑身上。
秀姑没哭没闹。被送上山那天,她穿着唯一一件没打补丁的蓝布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她回头看了看送行的人群,眼神平静得像潭水,然后转身,一步步走进了雾气弥漫的深山。说也奇怪,她进去后第三天,天上真的乌云密布,下了一场透雨。旱情解了,村子活了过来。
但故事没完。老人们压低了声音说,那场雨之后,有人常在黎明时分,看见一个穿蓝布衫的身影,在田埂上、在溪水边忙碌。禾苗长得格外绿,谁家田里生了虫,第二天准不见;谁家娃娃在山上贪玩迷了路,总会被一个看不清脸的姐姐牵着手送回来,手里还攥着几颗野果子。人们都说,那是秀姑,她没走,她成了这山野的一部分,守着这片她舍不下的土地和人。
再后来,世道变了,打仗、运动、修路、建厂……村子热闹起来,年轻人一批批往外走,知道秀姑的人越来越少。只有那棵老槐树,还年年开着香喷喷的槐花。有人说,闻到那花香,就像秀姑还在轻轻哼着歌。
如今,后山的黑龙潭早成了小水库,浇灌着果园。村里的娃娃们听着智能手机里的故事,再也没人缠着老人讲古。秀姑的故事,就像潭底一颗被淤泥盖住的鹅卵石,偶尔被极老的老人无意间踢到,露出一点温润的光,旋即又被时光的流水淹没,成了一个被遗忘的、只属于风和旧槐树的传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