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读《高老头》有感
巴黎的沃盖公寓像口巨大的棺材，里面躺着一个活死人。面粉商高里奥老头蜷缩在发霉的房间里，他的财富跟着两个女儿嫁进了金碧辉煌的贵族府邸，自己只剩下一具被榨干的躯壳。女儿们坐着豪华马车碾过圣日耳曼区的石板路时，她们父亲的呼吸正混杂着公寓里油腻的馊味慢慢变弱。这就是巴尔扎克笔下的父亲，一座用血肉和金币堆砌的祭坛，在资本主义刚刚抬头的巴黎，被至亲亲手献上了祭坛。
高老头的父爱像熔化的金子，滚烫却盲目。他的人生信条简单得可怕：给钱，就能买到女儿的爱。大女儿要挤进贵族圈子，他掏出八十万法郎嫁妆；小女儿迷恋金钱游戏，他变卖最后一点养老金。直到他中风瘫在破床上，两个女儿正为参加鲍赛昂子爵夫人的舞会挑选珠宝，舞裙的窸窣声盖过了父亲临终的喘息。老头死前才突然瞪大眼睛，像被雷劈中般喊道：“钱能买到一切，买到女儿。”可这句话说出口时，他的钱袋和生命都已经见了底。拉斯蒂涅站在墓地高处，望着巴黎上流区闪烁的灯火，狠狠地说：“现在咱们来拼一拼吧。”又一个青年把良心埋进了高老头的坟坑。
隔壁住着逃犯伏脱冷，他冷笑着撕开这个时代的底裤：“巴黎就像一锅汤，汤勺边总沾着油渍。”这话是说给拉斯蒂涅听的，也在说给高老头的两个女儿听。阿娜斯塔齐和但斐纳不是天生的恶魔，她们只是巴黎这架绞肉机里合格的齿轮。丈夫的情妇、情人的妻子、社交场的赌徒——这些身份比“女儿”实在得多。父亲给的金法郎在她们手里转一圈，就变成舞会上的羽毛扇或赌桌上的。老父亲最后典当的银餐具，可能正盛着她们情人嘴里的焗蜗牛。亲情在复辟时期巴黎的算术里，等于年金利息除以社交成本。
沃盖太太看着空了的房间撇嘴：“这老头儿真是亏大了。”岂止是亏，这是场彻底的献祭。高老头把父爱异化成资本世界的等价物，以为金钱能铸造永不生锈的血缘锁链。可金钱逻辑最残忍的地方在于，它连亲情都能明码标价。女儿们早已学会用银行家的眼光打量父亲：他的价值随着存款数字的减少而贬值。老头咽气时，大学生拉斯蒂涅和医科学生皮安训是唯一的送葬人，两个穷青年凑钱买了最便宜的棺材。圣日内维芙山的葬礼钟声敲响时，圣日耳曼区的客厅里，他的女儿正为舞会该戴珍珠还是钻石发愁。巴尔扎克没写她们是否流泪，只写她们派来带家族纹章的空马车——像两个巨大的讽刺符号停在送葬队伍后面。
墓穴填平了，拉斯蒂涅的眼泪也干了。这个外省青年完成了他在巴黎最重要的：看着一个父亲被金钱吞噬，然后决定加入这场吞噬。高老头的悲剧不是孤例，是资本主义撕开温情面纱时必然流出的脓血。当所有关系都变成*裸的现金交易，连最本能的父爱都成了可流通的货币，且会随着通货膨胀变成废纸。老头临终前幻想女儿们穿着白裙子来吻他，现实是连送葬的女儿都是花钱雇来的黑衣寡妇。祭坛上的香火早已熄灭，剩下一尊镀金的空壳，轻轻一碰就碎成一地铜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