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丝细细的,落在脸上,凉凉的,像谁在轻轻叹气。我撑着伞,走在熟悉的山路上,脚下的泥有些滑,两旁的草叶挂着水珠。这条路,每年都走,可每次走,心里都像被这雨淋透了,又沉又湿。
到了。那块碑静静地立着,被雨水洗得发亮。我蹲下身,用手抹去照片上的水渍,指尖碰到那冰凉的石面,心里却好像被烫了一下。照片里的人,还是那样笑着,好像这山间的风、天上的雨,还有我这一年的悲喜,他(她)都看着,都知道。
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开。其实也不知道他(她)爱不爱吃这些,只是按着记忆里,或是他(她)从前常念叨的,胡乱买了一些。水果要擦干,点心怕淋了雨,手忙脚乱的。妈在一旁低声说着话,都是些家里的事,谁结婚了,谁家添了小孩,絮絮叨叨的,好像他(她)真能听见,真会搭话一样。我听着,鼻子就有点酸,赶紧别过脸去。
该烧纸了。风不大,雨也小了些,但火苗还是窜得忽高忽低。我把那些金黄的、银白的纸元宝,还有印着各式花纹的纸钱,慢慢投进火里。火舌舔上来,纸片蜷曲,变黑,然后化作一片片带着火星的灰,随着热气轻轻地、打着旋儿地向上飘。有些飘得高,融进了灰蒙蒙的天里;有些飘不远,就落在湿漉漉的草叶上,很快被雨水洇成一团淡淡的痕迹。
我就这么看着。看那一片片纸灰,像黑色的、没有分量的雪花,在微雨里起起落落。它们那么轻,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得无影无踪;可它们又好像载着什么很重的东西,是我这一年里攒下的话,是那些半夜醒来突然想起的往事,是后悔,是遗憾,是再也无法当面说出口的“我很好,你别挂念”。它们随着火光腾起,又随着灰烬落下,仿佛在这些起落之间,完成了一次无声的、只有我们自己才懂的交流。
雨好像又密了些,打在伞面上,沙沙地响。火渐渐熄了,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,和黑黑的、湿漉漉的余烬。四周安静极了,只有雨声,和不知藏在哪里的鸟,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啼叫。站了很久,腿有些麻,可又不想马上离开。好像多站一会儿,那缕烟,那份随着纸灰落下的思念,就能被他(她)接住得更稳一些。
要走了。把东西收拾好,又回头看了看。碑在雨里默然立着,照片上的笑容隔着水汽,有些模糊,又有些清晰。转过身,沿着来路往下走。伞沿的雨水连成了线,山间的雾气好像更浓了,把身后的景象渐渐晕染开来,融成了一片青灰色的、湿漉漉的想念。
下了山,回到车上,衣服的边角已经湿了。回头望去,那片山峦隐在雨雾中,什么也看不清了。只有手里似乎还留着一点火焰的余温,还有心里那份被雨水浸润过、又随着纸灰轻轻落下的、沉甸甸的清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