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前家门口是条土路,晴天一身灰,雨天两脚泥。要是赶上连阴雨,那路就成了泥塘,深一脚浅一脚,自行车轮子能陷进去半拉。我最怕这时候上学,裤腿溅满泥点子,到教室前排同学总捏鼻子。
路的尽头有棵老槐树,树下王大爷摆了十几年修车摊。他的脸跟那树皮一样,皱巴巴的,手上总沾着黑乎乎的机油。我车链子掉了都找他,“王爷爷!”“来咯!”他应得爽快,三下两下弄好,从不收我们小孩钱。他摊子边上总聚着人,下棋的、聊天的,热闹得像个小码头。那条颠簸的土路,仿佛就是被这些家常闲话、车*响给夯实的。
后来推土机来了。尘土飞扬几个月,土路变成了笔直光溜的水泥路。路灯亮晃晃的,车道标线雪白。大家高兴啊,出门再不用看天色了。可路一通,车流就像开了闸的水。卡车、轿车呜呜地过,喇叭声替代了以往的招呼声。路宽了,人心好像却远了。人们匆匆地走,很少再有人驻足。
老槐树还在,但王大爷的修车摊不见了。说是影响市容。树下空落落的,只剩树影摇晃。偶尔看见王大爷,他背着手在崭新的人行道上踱步,背影有些佝偻,像那棵移栽后水土不服的老树。有次我单车坏了,推去很远的市场才找到修车铺。新铺子明码标价,师傅麻利地换上新零件。效率很高,但我莫名想起王大爷那沾满机油、却能三两下让旧零件重新咬合的手掌。
路变了,平坦却坚硬;景变了,整齐却陌生。好像得到了一些长久盼望的东西,却把另一些习以为常的,永远留在了旧日的尘土里。终于有一天,我发现,连我自己也变了。走过那条水泥路时,我会下意识地避开积水,保持鞋面光洁,步履匆匆,目不斜视,和所有路人一样。那个不怕泥泞、会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的孩子,似乎也被平整地铺埋在了这条路的下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