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九日的天,是那种很高很远的蓝,像被清水洗过的旧绸子,透着时光的温润。风里没了夏日的黏腻,带着干净的凉意,一阵阵的,把楼下那几棵老桂花树的香气,不急不缓地送进窗来。这香气不霸道,却丝丝缕缕地往人心里钻,钻着钻着,就让人想起“重阳”这两个字来。
重阳是要登高的。小时候,这日子是外公的大手牵着我的小手,去爬城郊那座并不算高的土坡。我雀跃地跑在前面,采野菊花,追蝴蝶,回头总能看见外公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,笑得眼睛眯成缝。到了山顶,他指着远处雾蒙蒙的城镇,告诉我哪里是我们的家。那时只觉得登高是件好玩的事,是为了那顿在山顶铺开、带着青草气的野餐。
后来,课业重了,登高渐渐成了日历上一个被匆匆划过的词。直到那年重阳,母亲特意打来电话,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期盼:“今天重阳呢,晚上给你外公打个电话吧。”我应着,晚上拨通电话,外公的声音从那头传来,有点迟缓,却满是欢喜。他絮絮地说,今天没去爬山了,腿脚不如从前,就在楼下小花园里慢慢走了几圈,桂花真香啊。我听着,心里忽然被那桂香浸得发酸。那一刻我才明白,重阳的“高”,未必是身体抵达的山巅,而是心里那份被惦念、被牵挂的暖意所构筑的高处。你在,他念着,便是团圆。
今年的重阳,我早早回了家。外公的背更驼了些,像一张被岁月拉满又稍稍松了弦的弓。我们没有再去爬山,我搬了两把藤椅到阳台上,陪他坐着。阳光斜斜地照过来,暖洋洋地铺在我们身上。我给他剥橘子,一瓣一瓣,撕掉那些白色的橘络。他慢慢地吃着,说起我小时候爬山耍赖要他背的糗事,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一点光。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,更多的时候是静着,看天上的云悠悠地走。楼下的桂花香,依旧袅袅地浮上来。
“遥知兄弟登高处,遍插茱萸少一人。”王维的诗里,是山河阻隔的怅惘。而今,交通便捷,山海皆可平,那份“少一人”的缺憾,更多变成了“在一起”的寻常陪伴。这陪伴或许没有登山临远的豪情,它只是一杯温茶,几句闲谈,是一起看云、闻香的一个寻常午后。但正是这寻常,像这秋日的阳光,不灼热,却有一种绵长的、透到心底的暖。
夕阳把天边染成温柔的橘红色,桂香在暮色里愈发沉静醇厚。岁月确实很长,长得让青丝成雪,让步履蹒跚;可岁月又很暖,暖在每一个被记挂、被陪伴的九月九日。这份暖,是茱萸的香气,是菊酒的醇厚,更是渗进光阴褶皱里的,那份无需言说的深情。心若在暖处,岁月自是悠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