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黄昏和任何一个黄昏没什么不同。夕阳像一枚熟透的、即将溃烂的果子，沉沉地坠在西边楼的缝隙里，把云烧成一种旧绸缎似的暗红。我走在每天必经的河堤上，风里已经有了初秋的、刀刃般的凉意。就在我低头看一片梧桐叶子打着旋儿落进浑浊的河水里时，心里忽然“咯噔”一下，空了一块。我站住了，有些茫然地四下张望。堤上散步的人，遛狗的人，车流，鸣笛，一切如常。可我知道，有什么东西不见了。
不是丢了钥匙，也不是丢了手机。我摸遍了口袋，心却越来越慌。我丢了东西，是看不见摸不着的。我仔细地回想，像在浑浊的水里打捞一根细针。我想起来了，我弄丢的，是关于你的那个雨季。
那是多久以前了？记忆的刻度已经模糊。只记得那年的雨下得格外缠绵，淅淅沥沥，仿佛没有尽头。天空总是灰濛濛的，像一块永远也拧不干的厚绒布。就是在那样的天气里，你撑着一把透明的伞，伞沿滴落的水珠连成线，你笑着跑过来，鞋尖溅起小小的水花。空气里是泥土、青草和雨水混合的气息，还有一种，你身上淡淡的、像是被雨浸湿了的阳光的味道。
那个雨季里的一切，都被雨水浸泡得发涨，变得清晰而厚重。我们躲在窄小的屋檐下分享一副耳机，雨声是天然的背景乐，盖过了世间所有的嘈杂。雨水在玻璃窗上蜿蜒爬行，模糊了外面的世界，却让小小的空间里，彼此的呼吸和心跳格外真切。你说话时呵出的白气，你指尖微凉的触感，你看着雨幕出神时侧脸的弧度……所有这些细节，都被我像收集标本一样，小心翼翼地安放在心里那个叫“关于你的雨季”的盒子里。我以为它上了锁，万无一失。
可是，就在刚才，在这个与那年毫不相干的干燥黄昏里，当我下意识想去摸摸那个“盒子”，想用记忆里潮湿的凉意来慰藉此刻莫名的焦渴时，我发现手里空空如也。盒子不见了。我拼命回想，那些曾经闭着眼都能描摹的画面，开始褪色、剥落。你那天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？是淡蓝，还是米白？我们听的那首歌，前奏到底是钢琴还是吉他？你跑向我时，是先迈的左脚还是右脚？那些我曾以为刻骨铭心、永不会磨损的细节，像被这个黄昏的风吹散的沙堡，一点点地坍塌、流走，无论我怎么努力去攥紧，都只是徒劳。
我弄丢的不是你。你早在故事的中途就退场了，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，这我很早就知道。我弄丢的，是承载着“我们”最后一点温存证据的容器，是那段时光本身的气味、湿度和光线。那个雨季，曾是我内心一片永不晴天的湿地，生长着茂盛而疼痛的思念。而现在，这片湿地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干涸、龟裂，变成一片我无法辨认的、陌生的荒原。我甚至闻不到那雨水的气息了。
黄昏彻底沉了下去，黑暗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，路灯次第亮起，投下我孤单变形的影子。河水平静地流着，带走了那片落叶，也仿佛带走了我刚刚丢失的一切。我知道，从今往后，关于你的记忆将不再是连绵的、有氛围的雨季，而只会是一些断断续续的、干巴巴的碎片，像枯叶一样，偶尔被风卷起，再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、潮湿的昨日。
我最后望了一眼河水，转身往回走。风更冷了。那个关于你的雨季，被我遗落在昨日的黄昏里，再也找不回来了。也好，也许这样，我才算真正走进了没有你的、干燥的秋天。只是心里空掉的那一块，有风，呼呼地穿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