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晚的风吹了一夜。
我躺在床上，听得真真切切。它先是试探地掠过屋角，发出“呜呜”的轻响，像孩子在远处吹埙。后来便放肆起来，摇着窗外的老樟树，枝叶“哗啦啦”地响成一片，又卷起不知谁家未收的晾衣架，“哐当”一声摔在水泥地上。风从窗缝里挤进来，带着深秋夜露的寒气，还有泥土被翻起的那种腥凉味。我缩了缩脖子，把被子裹紧了些。这风，怕是要把夏天最后一点暖和气儿都给带走了。
这念头一起，心里便有些空落落的。这风，它认得路吗？它穿过漆黑的小巷，绕过沉默的电线杆，拍打着一扇扇紧闭的窗。窗后的人们，大概都睡着了吧。或许有加夜班刚回家的，拖着疲惫的身子，只顾着快点洗漱躺下，哪会留心风的声音；或许有母亲被它惊醒，迷迷糊糊起来，只为给身旁踢被子的孩子掖好被角；或许也有像我一样醒着的人，但大概也在想着明天的生计、未完成的工作，风不过是背景里一点无谓的嘈杂。
这风，它从很远的地方来。它可能拂过城外那条已经瘦了的河，河水起了皱，把月光揉成碎银子；可能穿过白天热闹、此刻空无一人的广场，逗弄着褪色的布条横幅；也可能翻过更远的山，那里有早落的叶子，跟着它跑了一程，此刻不知飘零在哪个角落。它携带着这么多地方的讯息，凉意、水汽、尘埃，还有无边无际的、夜的寂静。它一路奔走，一路诉说，可是，没有人要听。世界睡着了，或者假装睡着了。它的故事，注定是自言自语。
忽然想起古人说的“昨夜西风凋碧树”。那风是看得见成果的，一早起来，满目萧索，便是它来过的证据。可昨晚这风，似乎什么也没改变。天亮时，樟树依然挺立，只是地上多了几片叶子，混在以往的落叶里，一点也不起眼。街道干净如常，仿佛那“哐当”一声只是我的幻觉。太阳出来，暖洋洋的，人们照常起床、洗漱、出门，彼此说着“早上好”，讨论着天气，却没人问一句：“昨晚的风，好大，你听见了吗？”
好像那风，只存在于我的夜里。只有我，做了它一夜的听众，听了它无人能懂的、又急又缓的诉说。这感觉很奇怪，仿佛 shared 了一个巨大的秘密，又像是独自承担了一份过于轻盈的、无人认领的孤独。
我不禁有些可怜起这风来。它那么用力地吹了一夜，原来，只是吹给了一个无关紧要的、睡不着的人听。而它自己，大概也不在乎吧。天亮了，它便停了，或者去了别处，继续它无人会意的旅程。
白日的喧嚣很快涌了进来，淹没了昨夜所有的声响。我混入人群，开始一天的生活。只是偶尔，在某个突如其来的寂静间隙，耳畔会恍惚响起那“呜呜”的埙声，清冷而固执。那时我便知道，昨夜的风，到底还是留下了一些东西。它没吹落多少叶子，却吹进了某个人的记忆里，成了一个寂静的、关于诉说与倾听的谜。这个谜没有答案，也不需要答案，就像风本身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