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娜拉开了帐子。渔夫手里的马灯晃了晃，昏黄的光晕洒在那两个蜷缩着的、亚麻色头发的小脑袋上。他们紧挨着西蒙家的两个孩子，五个小脑袋在破旧的枕上挨挤着，鼻息轻柔。渔夫魁梧的身影在低矮的房间里似乎顿了一下，他凑近了些，目光像粗糙的手，抚过每一个孩子的脸庞。“哦，你早把他们抱过来了？”他低沉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惊讶，只有海风磨砺过的平静。
桑娜攥紧了围裙，嗓子发干：“我……我熬不住了，你知道，我总要过去看看……她已经那么冰凉了……”
“嘘——”渔夫将马灯小心地放在地上，光从下往上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，“别吵醒他们。”他转身，开始在潮湿的墙角摸索。桑娜看着他拖出那卷更破旧、更潮湿的渔网，手指翻飞，开始修补。炉火映着他佝偻的背脊，影子巨大地投在斑驳的墙上，像一个沉默的守护神。“我们总能熬过去的，”他头也没抬，但每个字都像石锤砸在桑娜心上，“明天，我早点出海。风也许会停。就算不停，总得有人……去试试运气。”
桑娜没再说话。她回到炉边，将黑面包掰得更碎，投进翻滚的鱼汤里。那微薄的香味，似乎因为多了两张小嘴，而显得更加稀薄，却又奇异地更加顽强。她望了一眼丈夫的背影，又望了一眼帐子里均匀起伏的五个小生命。外面，风还在咆哮，浪涛砸在礁石上，发出空洞而骇人的巨响，仿佛永无止境。但在这间漏风的屋子里，马灯的暖光、炉火的噼啪、渔夫手中麻线穿梭的细微声响，还有孩子们无邪的睡容，共同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，将彻骨的寒冷与绝望，暂时地、柔软地隔绝开了一些。
桑娜将汤勺轻轻放下，也拿起一件旧衣裳，开始缝补。针脚很密，她要让这些补丁更耐穿些。她不知道天亮后丈夫会面临怎样的风浪，也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要怎么“熬”。她只清楚地知道一件事：帐子已经拉开，就不能再合上。那五个孩子——现在是她的孩子们了——需要这屋子里的每一分暖，每一口食。渔夫说得对，总要有人去试试运气。而她的运气，就是此刻这炉火未熄，就是身边这个男人沉默的脊梁，就是这间破屋里，因为多了两份陌生的心跳，而陡然变得更加拥挤、也更加坚实的——那份不再沉睡的善良。它已经醒来，睁着眼，陪着他们一起，等待着不知何时会亮起的，下一次的渔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