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平城的尘土味好像能从书页里飘出来。读《骆驼祥子》，你感觉不到多少“文学”，倒像蹲在墙根底下，听一个满身汗馊味儿的人力车夫跟你掏心窝子。他的梦起起落落，全拴在一辆车上。车，是他的命，也是他的劫。
祥子的梦，开头硬邦邦的，像块新出炉的城砖。他年轻，有的是力气，从乡下来到北平，眼里就盯着一样东西——车。一辆属于自己的、锃光瓦亮的洋车。那不只是个拉客的营生，那是他的“铁庄稼”，是他的脊梁骨，是他在这座吃人的城里能挺直腰板的所有指望。他赁车、攒钱、买车，丢车，再攒，再买。每一次循环，都像钝刀子割肉。车被兵抢了，他牵回三匹骆驼，落了个“骆驼”的外号，心里那口气没散；钱被孙侦探敲诈一空，他眼里的光暗了一截，可还咬着牙；被迫娶了虎妞，用虎妞的钱买了车，那车拉着却不那么痛快，像是沾着说不清的屈辱。车在这里，早超出了一个物件的意义。它是祥子衡量自己人生的尺子：有车，我就是个人；没车，我就矮人一头。这念头纯粹，也脆弱，纯粹得让人心疼，脆弱得经不起这世道轻轻一碰。
这世道是什么？是西直门外乱抢乱夺的大兵，是敲骨吸髓的侦探，是像虎妞那样用婚姻和算计织成的网，是白房子里吃人的黑暗，是看着小福子死去却无能为力的酷暑。祥子那点硬邦邦的梦想，撞在这潭深不见底的烂泥塘里，一点点被泡软、沤烂。他反抗过，用他的老实、勤恳和力气去对抗。可他的力气，在这套无所不在的、由权、钱、势编成的系统面前，渺小得可笑。老马车夫的话像句谶语：“铁打的人也逃不出去咱们这个天罗地网。”祥子起初不信，后来他信了。他发现自己拉得越卖力，陷得就越深。车，这个他梦想的承载物，最终成了他命运的讽刺画：拥有它，并未带来尊严；失去它，却加速了沉沦。
于是，我们眼看着祥子“沉”了下去。不是轰轰烈烈地倒下，而是一寸一寸地矮下去，烂下去。从那个体面、要强、有梦的“高等车夫”，变成抢生意、骗钱、出卖朋友、对坐车的老弱病残也毫不留情的行尸走肉。他的“浮”，是向上挣扎的姿态；他的“沉”，是放弃挣扎，任由自己溶解在北平的污浊里。那个曾经视车如命的祥子，最终对什么都无所谓了。车没了，梦没了，魂儿也就散了。老舍先生写得最狠的一笔，是让祥子最终在送殡的队伍里，盯着别人棺材上的铃铛，茫然地走着。他连自己的悲哀都感觉不到了，他只是个还能走动的空壳。祥子与车的故事，始于一个朴素的拥有梦想，终于一场彻底的、精神上的“车毁人亡”。
合上书，那辆洋车的样子模糊了，祥子佝偻的背影却清晰起来。他不是一个遥远的文学人物，他就是我们每个人心里那点想凭自己双手挣一份踏实生活的念想。他的沉浮问了我们一个问题：当一座城市、一个时代，容不下一个如此简单、如此正当的梦想时，错的究竟是祥子，还是那吞没他的无边黑暗？祥子的人生，如同一面镜子，映照出个体奋斗在系统困境前的苍白，也让我们看见，一个人的沉没，从来不是无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