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推窗,一股凉意便贴着皮肤滑了进来,不似夏风的黏腻,也不像冬风的凛冽,是那种清清爽爽的、带着点儿试探的凉。哦,秋天来了。这问候来得悄然,却一下子撞进了心里。
最先报信的,总是那几棵老槐树。前几日还绿得沉甸甸的叶子,边缘不知何时偷偷镶上了一圈淡黄,像被谁用极细的笔,蘸着阳光,轻轻描了一道金边。再过些日子,那黄便会晕染开去,由浅入深,最后变成一片灿烂的焦糖色,风一过,沙沙地响,仿佛在翻动一本陈年的厚书,每一页都写满了光阴的故事。阳光也换了脾气,不再是夏日里那个泼辣的汉子,亮得人睁不开眼;它变得温和了,醇厚了,像一块融化了的琥珀,暖暖地、匀匀地淌下来,照在墙上,便是一块慵懒的光斑;照在行人肩上,便披了一件无形的、暖和的衣裳。
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特别好闻的味道。那是泥土被夜露浸润后的腥香,混着路边野菊花清苦的芬芳,还有远处不知哪家院子里飘来的、若有若无的桂花甜。这味道不浓,淡淡的,却极有韧性,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,直钻到记忆深处去,让人莫名地想起童年,想起晒在竹竿上的新棉被,想起外婆在灶膛里煨熟的、香喷喷的红薯。这大概就是秋天的体香吧,干干净净的,让人心安。
巷子口卖瓜果的摊子,不知不觉就换了主角。紫莹莹的葡萄,水灵灵的梨,还有咧着嘴笑的石榴,露出里头玛瑙似的籽儿。最诱人的是那堆成小山的橘子,绿皮里透着黄,黄皮里泛着红,不用尝,光是看着,舌尖就仿佛尝到了那股子饱满的、微酸的汁水。这些果实,是秋天最慷慨的馈赠,它们把一整个夏天的阳光和雨露,都密密实实地包裹在了自己心里,此刻捧出来,便是沉甸甸的、甜蜜蜜的问候。
傍晚时分,天色蓝得格外澄澈、高远。偶尔有一两片薄薄的云,被西斜的太阳染成淡淡的蔷薇色,悠悠地飘着,像忘了归处的梦。晚风里的凉意又深了一层,拂过脖颈,让人忍不住把衣领竖起来,心里却并不觉得萧瑟,反倒有一种清醒的、熨帖的舒适。路灯亮得早了,那昏黄的光晕,在渐浓的暮色里,显得格外温暖,仿佛在给晚归的人指路,也给这个季节,添上一点温柔的注脚。
秋天就是这样,它不声张,不喧哗,只是用一片叶子的颜色,一缕风的温度,一阵果实的香气,一句一句,耐心地同你打着招呼。这问候写在每一寸空气里,写在每一片光影里,也写在悄然变化的心绪里。于是,铺开纸笔,想记下点什么,未及细想,满纸流淌的,竟全是这季节的、静静的问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