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瞅着官府催粮的公文一道比一道急，村口大树上的铜锣都快被敲碎了。赵老三蹲在自家那三亩薄田边上，抓一把干得能捏出烟的土坷垃，心里头跟压了块磨盘似的。去年涝，今年旱，地里头的收成连塞牙缝都不够，可官府的税赋却一年比一年重。前街的王麻子，就因为晚了三天交粮，被衙役拖出去打得半个月下不了炕。这日子，真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啊。
村东头的李木匠也熬不住了。他原本在镇子上有个小铺面，手艺好，人也实在，日子还算过得去。可新来的税吏非要他交什么“门面平安捐”，说是保他铺子不遭灾。李木匠掏空了钱匣子也凑不齐，税吏脸一拉，带着人就把他的刨子、锯子全抄走了，说是抵税。铺子开不成，一家老小等着吃饭，李木匠蹲在空荡荡的铺子门口，眼睛熬得通红。这世道，还有老实人的活路吗？
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句：“听说……水泊梁山那边，能活人。”这话就像一粒火星子，掉进了堆满干柴的心里。起初只是几个人在半夜里凑着头悄声嘀咕，后来说的人越来越多，声音里那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也越来越足。去梁山，那是杀头的罪过，可留在这儿，不一样是等死？横竖都是个死，凭什么要窝窝囊囊地饿死、打死？
终于，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，赵老三把家里最后半袋糠麸摊了饼，分给饿得直哭的娃，然后狠狠心，揣了把生锈的柴刀就出了门。村口的老槐树下，黑压压地聚了一片人影，粗粗一看，竟有百十号人。李木匠背着个小包袱，里头是他偷偷藏下的一把凿子；前村的猎户张猛，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弓；还有不少面黄肌瘦的汉子，手里拿的是扁担、锄头，眼里烧着的却是一样的火——活不下去的火，被逼到绝境、豁出一切的火。
没人说话，只听见沉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咳嗽。不知是谁低吼了一声：“走！”这一百多条被逼得没了活路的汉子，便像一股沉默的浊流，融进了沉沉的夜色里。他们绕过官道，穿过密林，朝着那片传说中“八百里水泊”的方向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。心里头装着对身后的绝望，也揣着一丝对前方未知的、危险的希望。
等他们筋疲力尽、终于望见那浩渺水泊和连绵山峦的轮廓时，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梁山泊就在眼前，烟波浩渺，地势险要。岸边的芦苇荡里，早有衣衫各异、但眼神同样锐利的人影在晃动，看来，被“逼”到这里来的，远不止他们这一拨。形势所迫，天下受苦人，竟在这梁山泊畔，以这样一种方式，聚到了一起。往后是生是死，是成是败，谁也不知道，他们只知道，回头，是再也回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