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的菜园子,一年四季都好看,可我最爱夏天的傍晚。这时候的太阳,不像中午那么凶,变成了一个温温柔柔的大蛋黄,把西边的云彩染得一层金黄、一层橘红,最远的边儿上还透出点儿紫,跟一大块渐变色的绸缎似的,软软地铺在天上。
园子里热闹得很。西红柿的架子最显眼,红彤彤的果子沉甸甸地坠着,像挂了一树的小灯笼,绿叶子油亮亮的,衬得那红更喜人了。旁边的黄瓜藤顺着竹竿使劲往上爬,顶着小黄花,身上长满毛茸茸的小刺,看着就脆生。豆角秧最是淘气,弯弯绕绕地缠满了架子,垂下一条条长长的“绿辫子”。空气里混着泥土的潮气、青草的清气,还有不知哪朵晚香玉偷偷送来的丝丝甜味儿,深深吸一口,整个人都舒坦了。
外婆总在这时候提着木桶来浇水。她舀起一瓢水,手腕轻轻一扬,水珠子就匀匀地洒出去,落在叶子上,滴滴答答的,声音清清脆脆。那些叶子得了水,精神头立刻足了,在晚风里轻轻摇晃,仿佛在点头说“舒服”。偶尔有两只白色的菜粉蝶,也不怕人,慢悠悠地从这朵花飞到那片叶,给这安静的园子添上一点儿灵动的活气。
我常常蹲在田埂边上看,看蚂蚁急急忙忙地搬家,看一只瓢虫慢吞吞地爬过宽宽的瓜叶。什么也不用想,就觉得时间在这里走得特别慢,特别轻。远处的村庄开始升起淡淡的炊烟,和暮色混在一起。这天,这云,这满满当当的绿意,这朴实的热闹,还有外婆那不急不缓的身影,便是我心里顶好顶好的一幅画了。
此处风光独好
都说山水有大美,可我偏觉得,我们学校操场边上那条不足百米长的林荫道,风光独好。
它实在普通,两旁是些有些年岁的法国梧桐,枝叶在空中密密地牵上手,搭成一条长长的、绿色的“隧道”。春天,它悄悄冒出嫩黄的新芽,像蒙着一层淡淡的绿烟;夏天,它便慷慨地撑开浓荫,把灼人的阳光筛成地上晃动的、亮晶晶的光斑,走在下面,浑身凉沁沁的;秋天最有看头,叶子黄了,风一过,簌簌地落,给水泥地铺上一层厚厚软软的金毯,踩上去沙沙响;冬天叶子落尽,露出干净利落的枝桠,直直地指向天空,有一种简练的美。
这里的“独好”,不在奇景,而在生机。清晨,总有几个同学靠在树干上念念有词,是英语还是古文,听不真切,只看见书页和树叶一起被风吹动。体育课后,男生们抱着篮球一阵风似的跑过,带起几片落叶;女生们三三两两,挽着手慢慢走,笑声像清晨的露珠一样清亮。午后,或许能见到老校长背着手,独自在这里踱步,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,像是在和这些老树商量着什么大事。
我记得最深的,是那次考试失利后,我蔫头耷脑地蹭到这里。正是黄昏,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穿进“隧道”,给一切都镀上了毛茸茸的金边。着一棵最粗的树,手掌贴着它粗糙的树皮,能感觉到一种沉稳的、向下扎根的力量。风吹过,头顶的树叶哗哗地响,像温和的低语。那一刻,心里的烦躁和委屈,奇异地被抚平了。这儿没有壮丽的景色,却有着最妥帖的陪伴与安宁。它见证着我们的奔跑与漫步,欢闹与静思,收藏着一茬又一茬少年的心事与成长。这方寸之间的流转的光影与绵长的生机,别处难寻,故而独好。
此间风物最关情
故乡小镇的石板路,是被岁月磨得最光亮的风物。一块块青石板,大小不一,边角圆润,像一方方厚重的砚台,拼接出一条蜿蜒的河床。而流淌其上的,是小镇慢悠悠的时光,和浓浓的人情。
清晨,石板是湿润的,泛着清幽的光。卖早点的阿婆支起炉子,蒸笼一揭,白茫茫的热气混着糯米香、肉香,立刻弥漫开来,暖烘烘地扑在人脸上。赶早市的人们踩着石板,“嗒、嗒”的脚步声清晰又踏实,见面一声“吃过了没”的问候,比任何钟表都更准确地昭示着一天的开始。那声音落在石板上,仿佛也有了回响,是生活的回响。
日头升高,石板路便成了孩子的乐园。我们弹玻璃球,球儿在石板不平的缝隙间蹦跳转折,轨迹永远出人意料。女孩子们跳皮筋,脚板落在石板上,发出清脆又有节奏的“啪啪”声,伴着童谣,能传出去老远。石板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,光脚踩上去,一股热气从脚心直窜上来,是一种有点烫、却又实实在在的亲切感。
最是雨后的黄昏,石板路被洗得油亮油亮,清晰地倒映出白墙黛瓦的轮廓,和偶尔经过的、撑着油纸伞的身影,整个小镇仿佛都成了一个晃动而温柔的水中倒影。这时,临街的人家常常会搬个小凳坐在门口,摇着蒲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。那家常的絮语,和着檐角滴答的残雨声,轻轻落在石板上,渗进缝隙里。
如今,走过许多宽敞平整的柏油路,却总想念那条石板路的温润与不平。它记下了多少代人的足迹,吸收了多少市井的声响与气息?每一道被独轮车碾出的浅痕,每一处被雨水滴穿的小凹凼,都藏着故事。这石板路,它不言语,却承载了一切。走在上面,便觉得踏实,觉得魂有所依。此间的风物,之所以最关情,大约因为它就是故乡的肌理,摸着它,就像直接摸到了故乡温厚跳动的心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