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总像个被迫赶的巨人，头发逆着风般竖立，眉头紧锁如积蓄雷霆的乌云。耳朵里开始有嗡嗡声时，贝多芬三十岁不到。对一个音乐家，这无异于宣判死刑。他在给兄弟的信里嘶喊：“我却不能对人说‘大声点，我是个聋子！’——这行当里，感官本该比别人更完满的！”命运第一次扼紧他的喉咙，他几乎窒息。
可他不是别人。听力在溃退，音符却在心中更汹涌地奔流。《第三交响曲“英雄”》就是这时期的巨浪。起初题献给拿破仑，他以为这革命者是普罗米修斯。听闻拿破仑加冕称帝，他暴怒地撕掉扉页：“原来也是个凡夫！”英雄理想破灭了，可英雄的精神却在他骨血里烧起来。这部交响曲不再是献给某个具体的人，而是献给人类精神中那股永不屈服的伟力。第一乐章那两个决绝的*，像命运的重拳砸开混沌；葬礼进行曲的沉重步履里，哀悼与崇高并存；末乐章那辉煌的变奏，是灵魂从废墟中站起的凯歌。他打败了第一次窒息。
但命运不放手。耳聋加剧，社交断绝，他坠入更深的孤寂泥潭。侄子的背叛与拖累，几乎耗尽他最后的温情。可就在这“最悲惨的深渊里”，《第九交响曲》的构思如地火运行。首演那天，他背对听众站在台上，全然听不见山呼海啸。女中音扶他转身，他才看到全场疯狂的掌声与泪水。那一刻，他听不见自己的音乐，却让全世界听见了“欢乐”。席勒的诗句经由他手，不再是空泛的赞美，而是一种命令，一种从苦难深渊底部发出的、不容置疑的召唤：“亿万人啊，拥抱吧！”他把交响乐的疆域拓展到了人类精神的圣殿。
最后的时刻，雷雨交加。他猛然睁眼，向空中举起拳头，像在最后一次指挥那支与暴风雨搏斗的乐队。然后，手垂下。这姿态是他一生的浓缩：永远在抗争，永远在扼住命运的喉咙。他不是被命运打败的英雄，他是将命运的铜墙铁壁锻造成自己纪念碑的工匠。那纪念碑，至今仍在每一颗被音乐震动的心中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