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的傍晚，老家厨房的土灶里，木柴正噼啪作响。跳动的火舌舔着漆黑的锅底，也把蹲在灶前的爷爷，映成了一尊暗红的铜像。他专注地添着柴，额上的皱纹在明明灭灭的火光里，像是被重新勾勒了一遍，又深又长。
我凑过去帮忙，手忙脚乱地把一块柴塞进灶膛，却堵住了火路，浓烟立刻呛了出来。爷爷笑了，用火钳轻轻一拨，将那根木柴调整好角度，火焰便顺从地重新升腾起来。“柴要架空，人心要实。”他没看我，对着灶火慢悠悠地说，“你看这火，看着是一团，其实每根柴都得找准自己的位置，各烧各的，又合在一起，这火才旺，这锅里的团圆饭才香。”我蹲在他身边，看着那些木头在炽热中渐渐通体透明，最终化作统一的、温暖的金红色，仿佛它们生来就是一体的。
忽然想起一个问题：“爷爷，咱们家为什么姓这个姓啊？”过年了，学校布置的寻根作业忽然冒了出来。爷爷往灶膛里添了最后一把松针，火光“轰”地一亮，瞬间照亮了他整个脸庞，也照亮了被烟熏得黝黑的灶神画像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老辈子传下来的呗。就像这灶火，传了多少代了？你太爷爷在这儿烧火，我在这儿烧火，现在你也在这儿。”他顿了顿，指向锅里翻滚的、家族年夜饭必备的那道咕嘟着浓油赤酱的肉，“关键是火不能断，姓什么，根就在哪儿。”
那一瞬间，我忽然懂了。那姓氏，并非试卷上需要填写的一个冰冷汉字。它是这跳动不息的灶火，是爷爷添柴时沉稳的手臂，是锅里代代相传的同一种食物香气，是这座老屋里所有被这火光温暖过、映照过的脸庞的总和。我们共享同一团光的温度，呼吸着同一缕烟的气息，我们的血脉，早就像那些燃烧的柴禾一样，在时间里交融成不可分割的温暖整体。
年夜饭上桌了，烛火与电灯通明。但我总觉得，最亮堂、最踏实的那片光，依然来自那口土灶。它渐熄的余烬里，埋藏着一个姓氏全部的温度与重量。那火光映照的，从来就不只是几个字，而是我们围坐在一起的、生生不息的整个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