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？不是锐器刺入皮肉的尖锐痛楚，也不是烈火灼烧的滚烫煎熬。它更像是整个人被浸泡在无声的、冰冷的海水里，从心脏最深处开始，一点点凝结成冰。所有的气力，所有的声音，所有的热望，都被那股寒意抽走了，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，立在原地，连倒塌的力气都没有。
你张了张嘴，觉得胸腔里翻涌着千言万语，那些话像烧红的炭，烫着你的喉咙。可到了嘴边，却连一丝气息都呵不出来。世界突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，所有的嘈杂都退得很远，你自己的心跳声却大得骇人，咚，咚，咚，缓慢而沉重，每一下都砸在冰封的心壁上，沉闷地回响。你想呐喊，想用尽最后的生命嚎啕，可声带像是被那彻骨的寒意冻住了，喉咙里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，转眼就消散在空气里，连你自己都听不真切。
于是，那痛便只能向内走。它不再寻求宣泄的出口，而是掉转头，化作千万根极细的冰针，沿着血脉，缓缓地、耐心地游走，扎进记忆的每一个褶皱里。从前觉得温暖的细节，此刻被冰针一刺，泛起的是加倍的酸楚；那些欢声笑语的场景，凝固成无声的黑白默片，一帧帧回放，反而成了最残忍的刑罚。你看着它们，感觉自己的“心气”，那支撑着人鲜活起来、希望起来、生动起来的那股“气”，正像沙漏里的沙，眼睁睁看着它流尽，你却连捂住漏口的手指都无法抬起。
周围也许还有人，有关切的眼神，有低声的询问。但你看他们，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，他们的身影模糊，声音扭曲。你甚至能看见自己脸上或许还挂着一种近乎礼貌的、空洞的表情，但那不是你自己。真正的你，正缩在内心那个冰窟窿的底部，抱着膝盖，看着头顶唯一一点微光也渐渐熄灭。那是一种极致的疲惫，不是身体上的，而是灵魂的力气被彻底抽干后的虚脱。连悲伤都显得奢侈，因为悲伤还需要情绪的力量，而你，连产生情绪的那点“气”都已断绝。
最终，一切归于死寂的平静。没有眼泪，没有言语，没有动作。只是站在那儿，或坐在那儿，像一尊被风霜蚀刻了千万年的石像。外表完整，甚至坚硬，内里却早已被那种“痛心绝气”的寒潮掏空、风化成齑粉。唯有无声的呐喊，还在那空寂的废墟内部，一圈圈回荡，没有听众，甚至没有回音，只是证明着某种东西曾经鲜活地存在过，又如此彻底地消亡了。这便是痛彻心扉后，心气欲绝的终极形态——一种盛大而荒凉的寂静，比任何嘶吼都更接近绝望的本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