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埂边的梨花,又薄薄地开了一层,像谁家孩子打翻了一盏羊奶,泼泼洒洒地沁在黛青的枝头。风是糯的,带着雨前的潮气,把梨花的清甜与泥土翻新的腥味,慢悠悠地晃过来。我提着一篮青团与纸幡,走在通往老屋后山的路上。这条路,在从前是极长的,长得要跑过整个童年的下午;如今却觉得短了,短得脚步一沉,便望见了那片松柏林。
祖父的坟茔静卧在几株老梨树下。父亲不说话,只用粗糙的手掌,一遍遍抹去石碑上的浮尘与旧年的苔痕,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。我摆好青团,那是祖母清早起来蒸的,豆沙馅里揉了新采的艾草汁,绿得沉静。纸幡挂上竹梢,在风里簌簌地响,像低语,也像叹息。
蹲下身拔去周围的野草时,指尖触到冰凉的碑石,心里却蓦地一暖。忽然想起,也是这样的时节,祖父带我来认野菜。他指着泥地里一丛不起眼的青叶说:“这是棉菜,最是清明节气里长精神,回去让你阿嬷做团子。”那时我嫌泥土脏,只肯扯着他的衣角。如今,我亲手拔去的杂草里,或许就混着当年的棉菜,而我已能分辨。风过处,几瓣梨花轻盈地落在碑顶,旋即又被带走。原来思念也有形状,它不是沉重的,是这般洁白、轻柔,年年如期而至,拂过山丘,也拂过心上的故道。
《清明雨上,重寻旧时光》
雨是午后开始下的,先是细蒙蒙的,似有还无,须臾便密了,敲在伞面上,沙沙的,像春蚕在啃食桑叶。巷口的石板路被洗得油亮,映出天空沉郁的灰与两侧老墙斑驳的影。我撑着伞,下意识地走向城南的老街——那里曾住着我的太婆。
老街愈发窄了,雨水顺着瓦当滴落,串成晶亮的帘子。太婆的小屋早已换了人家,门楣上新贴的春联,红得有些耀眼。我站在对门的屋檐下,望着那扇陌生的门出神。太婆在时,清明前后总要坐在门槛边,就着天光,用锡箔仔细地折元宝。她的手像风干的橘子皮,皱,却灵巧。折好的元宝一个个胖墩墩的,排在小竹簸箕里,闪着柔和的哑光。她常说:“多折些,那边也过日子哩。”语气平常得像在说要多备些米粮。那时的雨声,也是这般沙沙的,混着锡箔纸轻微的脆响,成了记忆里最安稳的伴奏。
如今,这雨声依旧,只是无人再在檐下为我折一簸箕的“念想”了。我把手伸出伞外,冰凉的雨滴落在掌心,迅速汇聚成一小洼。时光仿佛也这样,从无数个缝隙里漏下来,在手心停留一瞬,便又匆匆流走。雨雾氤氲,将整条老街笼进一片青灰色的静谧里。我忽然觉得,太婆或许从未走远,她只是融进了这年年的清明雨里,随着雨脚,重回人间,润湿每一条她想走的路,也润湿每一个想起她的人的 eye。
《四月烟雨,与故人书》
阿兄:
见字如面。家乡的四月,又是烟雨迷离的时节了。窗外的香樟树,叶子被洗得新绿透亮,偶尔有沉重的雨滴从叶梢滑落,“啪”地一声,碎在下面的水缸里。这声响,让我想起小时候,我们总爱在这样的雨天,趴在老屋的窗台上,比赛看谁先找到瓦沟里流下的第一股成线的雨水。你通常赢,因为你总能沉住气,指着说:“看,是这里。”
你书桌右手边第二个抽屉里,那些玻璃弹珠和洋画片,我都还留着,用一个小铁盒装着,放在我书架的最上层。前些天整理旧物,打开看了看,弹珠的光泽有些黯了,但那只你最喜欢的“猫眼”,中间那一道琥珀色的纹路,还是清亮的。我把它对着光,恍惚还能看见你当年赢下它时,那副得意又强装镇定的模样。
后山的枇杷树,今年花开得极盛,一簇簇黄白的,隐在阔叶间,被雨一淋,有种湿漉漉的热闹。记得你说过,等结了果,最大的那串一定留给我。后来,枇杷一年年地熟,最大的那串,我总是吃了,却总觉得,没有想象中的甜。或许是因为,替我摘下它、擦干净递过来的人,不在了吧。
雨好像小些了,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清气。写这些,并非要刻意悲伤。只是觉得,在这样的日子里,有些话,说给这四月的风与雨听,也如同说给了你听。家中一切尚好,勿念。只是,我们都有些想你了。
《青碑细雨,遥寄一春思》
雨丝拂过青灰色的碑面,留下蜿蜒的水迹,像一些未及写下的句子。周遭的柏树,针叶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,天地间是一片沙沙的、无边无际的轻响,仿佛自然在举行一场宏大而温柔的祭奠。我站立在父母的合墓前,并未像往常一样准备许多祭品,只带了一小束他们生前都喜欢的白色雏菊。
墓园空旷,远处的山峦在雨幕中化作一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青痕。在这样的寂静里,悲伤似乎也变得不再锐利,它被雨水浸润、稀释,弥漫成周身微凉的空气。我想起母亲在病榻上最后的光景,也是春天,窗外的泡桐树正开着紫色的花。她那时已极虚弱,却仍坚持要看一眼外面的花。父亲扶着她,她看了很久,轻声说:“开得真好,明年还会开的。” 父亲只是更紧地握了握她的手。第二年春天,父亲便随她去了。
此刻,我把雏菊轻轻放在碑前。雨水很快沾湿了花瓣,显得那白色更加洁净、安宁。生死有时并不可怕,它或许就像这清明的雨,来了,润泽了土地,催发了新芽,然后静静汇入时光的河流。而我们在这边所有的思念与低语,相信都会随着这潺潺的春水,穿过青草离离的坟茔,抵达另一个静谧的彼岸。雨渐渐停了,云层缝隙里漏下些许微光,照在湿漉漉的碑身上。那束小小的雏菊,在微风里轻轻颤动着,仿佛在替我点头,完成这一年一度,无字而庄重的问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