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，我从来没细想过“明天”这事儿。它就像每天清早准时挤进窗缝的那片光，你知道它总会来，也就懒得去琢磨它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。
我奶奶还在的时候，最爱念叨“明日复明日”。她坐在老藤椅里，手里的蒲扇慢悠悠地晃，眼睛眯着，看向门口那棵槐树投下的、被风揉碎的影子。她说她年轻时候，总觉得明日有的是，新衣服留着明日穿，想说的话留着明日说，结果呢？新衣服搁旧了，想说的话，那人再没听见。她说这话时，语气平平淡淡的，像在讲别人家的事儿。可我知道，那件水红色的褂子，一直压在她樟木箱子的最底下。她的“明日”，终究是没来。
我爸不一样。他的“明日”是一张密密麻麻的日程表。手机日历里的提醒从清晨响到深夜，每一个“明日”都被切割、填充、赋予明确的意义——明日项目汇报，明日家长会，明日还款日……他的“明日”是必须迎面撞上去的一堵墙，结实、具体，不容分说。他有时会在深夜的饭桌旁，捏着眉心说，真希望明天别来了。可第二天闹钟一响，他又把自己严丝合缝地嵌进那个叫“明日”的齿轮里，开始新一轮的转动。他的“如果明日来临”，更像一句疲惫的叹息，吹散在加班的夜风里。
我呢？我曾经以为我的“明日”在远方，在高考后的那个漫长暑假，在大学崭新的林荫道，在第一份工作的录取通知上。那些“明日”闪闪发亮，像悬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，诱使我吭哧吭哧地往前赶。可当我真的踏进那些曾经的“明日”，它们立刻褪色，变成了又一个需要应付的“今天”。然后，新的、发亮的“明日”又被重新设定在更远的地方。这游戏玩久了，人难免有些恍惚。
直到去年冬天，一个极普通的周二。我加班到深夜，打车回家。车窗外，城市像个巨大的、永不疲倦的光之标本。电台信号沙沙作响，断断续续飘出一句老歌：“如果明天不再来临，你要怎样说再见？”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，听到这句，却突然很轻地笑了一声。我下意识看向后视镜，正对上他同样投来的目光。那眼神里没有感慨，没有忧伤，只有一种千帆过尽的平静，甚至有点松快的幽默。他没说话，但我好像一瞬间听懂了那声笑。那是在说：伙计，瞧我们，为着一个一定会来、但也可能完全不一样的“明日”，整天绷得像根上满了发条的弦，多傻啊。
那一刻，我忽然觉得，“明日”究竟是什么，或许根本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在“今日”的夜里，我们以何种姿态等待它。是像奶奶那样，把未尽的念想抚平了，轻轻放进记忆？还是像爸爸那样，即使疲惫也把自己整理妥帖，准备下一场冲锋？抑或是像那个司机，在必然的循环里，捕捉一丝自嘲的轻松？
如果明日来临——它当然会来临。它可能带来奶奶没能等到的春衫，爸爸终于划掉的待办事项，或者是我又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。它可能阳光灿烂，也可能暴雨倾盆。但正因为它不可确知，今夜这片沉静的黑暗，才显得如此丰饶。我们所有未完成的、已放下的、正期许的，都在这黑暗里悄悄地呼吸，生长，做着它们自己也不知道是否能有结果的梦。
车到小区门口。我付钱，下车，对司机说了声“谢谢”。他点点头，车子无声地滑进夜色。我站在清冷的空气里，抬头看了看天。没有星星，只有城市的光晕染着一小片模糊的灰白。明天会是什么天气呢？不知道。但我知道，楼上我的房间里，有一盏灯，我离开时忘了关。它亮着，像一个微小而温暖的承诺，等待着我，走完这最后一段路，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