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鸣混着粉笔灰的气味，从敞开的教室窗户涌进来。头顶的老式吊扇吱呀呀地转，吹不散六月的闷热，也吹不干练习册上被汗渍洇开的一小片墨迹。黑板上，“距离高考还有0天”的字样还没擦干净，底下叠着一层又一层函数的抛物线、英文的复杂从句和文言文的注释。我们坐在属于各自的桌椅里，校服贴在背上，湿漉漉的，心里却像被挖空了一块，灌满了走廊尽头吹来的、带着尘埃与青草气息的风。
那是一场漫长的、关于夏天的预谋。早起时食堂豆浆永远烫嘴的温度，课间十分钟挤在小卖部门口抢一根冰棍的喧闹，傍晚操场上被夕阳拉得老长的影子，和跑不完的八百米。我们抱怨教学楼的陈旧，嫌弃宿舍没有空调，偷偷给严厉的班主任起外号，又在深夜里为一道解不出的物理题较劲。那些日子，像一页页被反复摩挲的课本，边角卷起，字迹模糊，却沉甸甸地压着最饱满的时光。我们以为这样的夏天会一直继续下去，如同走廊尽头那棵老槐树，年年绿着，总以为来日方长。
散伙饭那晚，平日里最聒噪的男生变得沉默，只是不停地与人碰杯，橙黄色的汽水在塑料杯里晃荡。平时总拌嘴的女生，红着眼眶拥抱，校服袖子蹭上了彼此脸颊的泪痕。有人唱着跑调的歌，有人大声说着不着边际的梦想，有人只是低头，把烤盘里焦糊的肉翻了又翻。灯光油腻而昏暗，空气里是烤肉烟气和青春特有的、微甜的伤感。我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，“我们”这个词语，即将被时间的洪流冲散，变成地图上一个个遥远而陌生的坐标。
后来，我们真的走散了。通往大学、职场、远方的列车，轰鸣着驶离这个小小的站台。那个夏天被我们留在了身后：留在了锁上门的空荡教室，留在了被清理一空的宿舍床板，留在了校门口那块字迹斑驳的校牌下。我们拥有了新的夏天，有空调的图书馆，有冰咖啡的写字楼，有辽阔海边的旅行。可再也没有一个夏天，像那个夏天一样，拥挤，燥热，迷茫，却又充满了蓄势待发的、黄金般的光芒。它是一切的起点，却也是我们集体性“故乡”的终点。
如今，偶尔在社交软件上看到老同学发的动态，是在陌生的城市，做着陌生的工作，身边是陌生的面孔。我们点赞，评论，说着“改天聚聚”，却都知道，那个可以随时敲开宿舍门、凑钱买半个西瓜、在走廊里就能喊到人的“改天”，已经永远地过去了。青春或许从未真正散场，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，潜伏在我们的血脉里。但那个具体的、有形的、充斥着试卷油墨味和汗水味的夏天，我们再也回不去了。它成了记忆里一枚琥珀，清澈，凝固，闪着永恒而略带刺痛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