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刚爬上村头的槐树梢，细碎的银光便漏了一池塘。水是墨绿的，浮着几片睡莲的圆叶，风一过，晃晃悠悠地，将倒映在水里的那轮玉盘揉成了碎银子。这时候，寂静是青灰色的，薄薄地罩住一切，直到第一声蛙鸣响起——“呱！”
那一声，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，*，湿润，带着泥塘特有的土腥气，试探般地，划开了夜的帷幕。紧接着，第二声，第三声，四面八方都响应起来。它们并不杂乱，高高低低，长长短短，竟有几分韵律。高亢的像是领唱，清亮亮地拔个尖儿；低沉的便是和声，瓮声瓮气地托着底。这边“呱呱”两声，短促如鼓点；那边便“咕——呱——”一声，拖长了调子，余音在水面上颤悠悠地荡开。这哪里是噪，分明是一场夜的大合奏，池塘是它们的舞台，月亮便是那唯一的聚光灯。
我蹲在塘边的石头上，看呆了。它们的影子，被月光投在浅浅的水畔和湿润的泥土上，一团团的，随着鸣叫时身体的鼓动，那地上的暗影也仿佛有了生命，一胀一缩，像一颗颗水墨画就的、跳动的音符。忽然想起古人说的“蛙声作管弦”，真是再贴切不过。这满塘的鸣响，不就是天地间最原始、最活泼的乐章么？没有谱子，却和谐；没有指挥，却齐整。它们唱的是夜的诗，诗里是丰饶的水气，是孕育的泥土，是那整个夏夜都藏不住的、蓬蓬勃勃的生命力。
月亮走得更高了些，清辉更澄澈了。蛙鸣声渐渐汇成了一片，成了夜的背景音，不再是单个的句子，而成了一篇酣畅淋漓的、月光下的散文诗。水中的影子，也随着涟漪，碎成了满池流动的墨迹。我仿佛看见，那一个个鼓动着的小小身影，正用尽全力，将它们的影子与歌声，一起写入这如水的月华里。影是诗行，鸣是韵脚。这一夜，池塘是张巨幅的宣纸，被蛙鸣与月影，题写成了一首无需文字、却人人都能读懂的自然之诗。
露水悄悄湿了鞋尖，我起身离去。身后的合唱依然热烈，那首诗，还在不知疲倦地书写着，直到月西沉，东方既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