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川城东有方池塘,水色浑黑,乡人称为“墨池”。相传书圣王羲之曾在此地居住,每日练字后到池边涮笔洗砚,年深日久,一池清水竟染作玄黑。池边堆着一座小丘,荒草掩映间尽是秃笔残毫,人称“笔冢”。
王羲之少时学书,自视天资不凡。一日,他见东汉张芝临池学书、池水尽黑的故事,嗤笑道:“不过熟能生巧耳。”父亲王旷听闻,携他访至临川墨池边。时值隆冬,池畔结着薄冰,秃柳枯草间,破败笔冢被雪半掩。父亲拾起半截腐坏的竹笔,指向池中墨色:“张伯英练字,日书万字,废笔成丘。你观此池此冢,当作何想?”
少年王羲之俯身细看,只见池底沉着层叠墨渍,笔冢中残毫相互纠缠,似在无声诉说经年累月的坚持。他忽然红了脸,向父亲深深一揖。当夜,他搬来临川,在池边结庐而居。
从此,晨曦初露时,池边已响起沙沙运笔声;星斗满天时,窗前仍亮着昏黄灯火。练字用的绢帛堆满屋角,写秃的笔头日日增加。涮笔时,他总想起张芝——那池水是怎样一天天染黑的?笔冢又是怎样一寸寸垒高的?墨色顺着水流丝丝缕缕化开,像岁月悄然渗透。三年过去,池水越发黝黑;五年过去,笔冢已成小丘。某日风雨大作,池水漫过岸边,将冢中残笔冲刷出来,密密麻麻铺了一地。王羲之蹲下身,一根根捡回那些陪伴过自己的旧笔,郑重埋回土中。
多年后,王羲之游历会稽,写下千古名篇《兰亭集序》。酒酣挥毫时,他忽然想起临川的墨池与笔冢——那池墨色早已渗进他的血脉,那冢残笔早化作他腕底风云。世人只见《兰亭序》的飘逸俊朗,却不知背后是数十年如一日的枯坐苦练。墨池不会说话,却沉淀着所有关于“功夫”的秘密;笔冢没有墓碑,却矗立着最坚实的艺术丰碑。
后来,临川墨池边立了块石碑,上面刻着王羲之晚年题字:“惟精惟一,功不唐捐。”每到科举时节,总有书生前来瞻仰。他们掬一捧墨池水,看水中倒影里是否映得出张芝、王羲之的身影;他们抚过笔冢荒草,仿佛触到那些被时光包裹的坚韧灵魂。墨池依旧沉默,笔冢年年长草,但每个站在这里的人都听见了同一种声音——那声音从千年前传来,说的是:人间绝艺,无非是把最简单的事,做到山河变色、光阴留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