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娜在补那张破帆的时候，针又一次扎到了手指。血珠冒出来，她没急着吮，只望着门外黑沉沉的海。渔火早灭了，丈夫还没回来。
风比昨天夜里更硬，撞得门板咯吱响。西蒙那两个孩子蜷在草铺上，睡熟了还拉着彼此的衣角。自家的五个倒安静，最大的男孩梦里嘟囔着半块黑面包。桑娜竖起耳朵——除了风声，就是浪头砸在礁石上碎开的声音。炉子里的火苗矮下去，她添了把潮柴，烟呛得眼睛发酸。
她忽然想起丈夫出海前的话：“要是回不来……”话没说完，被她用眼神堵了回去。可现在，这句话像礁石一样硌在心里。七个孩子，七张嘴。她低头看自己裂了口子的手，又望望西蒙那两个黄头发的小脑袋——抱过来那晚，丈夫回来得特别迟，站在门口好久，最后只说：“我们总能熬过去的。”
“熬。”桑娜在心里把这个字嚼了又嚼。潮柴在炉子里“噼啪”爆开，外面传来船板碰撞的闷响。她猛地站起来，膝盖撞倒了板凳。
门开了，灌进一屋子咸腥的风。先进来的是渔网，湿淋淋地滴着水，空荡荡的网眼里只有几条手指长的小鱼。丈夫跟在后面，身子佝偻着，脸上的皱纹被海水腌得发暗。两人谁也没说话。他瞥了眼挤在一起的七个孩子，目光在西蒙那两个小的身上停了停，然后蹲下身子，开始补网。
桑娜把小鱼收拾了，搁进铁锅煮汤。水滚了，热气蒙住了丈夫的脸。他忽然开口：“今天碰到老格里沙了，他说镇上新开了个作坊，缺人缝补帆布。”桑娜手一顿。“我去问过了，”丈夫的声音混在汤沸声里，“一天五个戈比，管一顿饭。”
屋里只剩汤在锅里咕嘟的声音。西蒙的小儿子翻了个身，小手在空中抓了抓。桑娜看着丈夫补网的背影——那件旧褂子肩上又磨薄了一片，线脚都散开了。
“明天我去。”她说。
丈夫没抬头，“孩子呢？”
“大的带小的。总能……”她把后半句咽回去，舀了勺汤递过去。
汤很稀，能照见丈夫胡子拉碴的下巴。他接过喝了口，忽然说：“东边崖下那片海带，该肥了。明天早点起潮，说不定能捞些。”
桑娜点点头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锅里的汤映着炉火，晃晃悠悠的。最小的女儿醒了，哭了两声，她抱起来轻轻拍着。丈夫补完最后一针，把网叠好，走到草铺前挨个摸了摸孩子的额头。走到西蒙那两个孩子边上时，他多站了一会儿。
风还在刮，但门缝里漏进来的声响里，添了远处灯塔隐约的鸣叫。桑娜把补好的帆叠起来，丈夫往炉里添了块干柴。火光跳起来，七个孩子的呼吸声渐渐匀了。
夜还长，可锅里有汤，炉里有火。明天太阳出来时，丈夫会驾船去东边崖下，而她会抱着帆布走进镇上的作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