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老了。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油亮,缝隙里挤出些绒绒的青苔。两边的院墙是灰扑扑的,墙头偶尔探出几茎茅草,在风里抖着。黄昏一到,那太阳便成了陈年的铜镜,光也是旧的了,昏黄昏黄的,斜斜地照过来。巷子窄,光进来得慢,像是犹豫着,一点一点地往深处踱。
影子就在这时活了过来。光从西边矮房的檐角切下来,把高高低低的屋脊、院墙、还有那棵老槐树虬结的枝桠,都拉得变了形,长长地、沉沉地印在地上、墙上。墙影是墨黑的一道,边缘却有些毛茸茸的虚,仿佛是影子也怕冷,想要往那尚有余温的光里再蹭一蹭。树的影子最是纷杂,枝枝杈杈的,像一张疏疏的网,罩住了半条巷子。风一动,那网便跟着颤,地上的光斑碎银子似的乱跳。
巷子里静得很。偶有归家的自行车铃,“叮铃”一声,脆生生的,反倒把寂静衬得更深了。*远了,便又是那一片空。能听见的,只有自己的脚步,踏在石板上,发出“笃、笃”的回响,像是巷子在和你一问一答。斜阳把人的影子也拉得老长,走一步,那瘦长的黑影便抢先一步滑进前头的幽暗里,仿佛领着路,又仿佛要被那幽暗吸了去。
走到巷子中段,有一处豁口,光便慷慨些,泼洒下来,照亮了一扇掉了漆的木门。门虚掩着,能看见里头小小一方天井,一角湿漉漉的井台,几盆叫不出名的花草,叶子被夕阳染得金黄透亮。门旁坐着一位更老的老人,竹椅“吱呀”地轻响。他眯着眼,对着光,一动不动,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里,也蓄满了这温暾的余晖。他像是这巷子的一部分,一块会呼吸的、安静的石头。
再往前走,光便愈发地淡了,影子却越发地浓,几乎要化不开。巷子尽头,是一抹将逝未逝的霞,淡淡的紫红,镶在瓦蓝的天边。回头望,来路已沉浸在青灰的暮色里,只有那一线斜阳,还固执地攀着最高的屋脊,把最后几片瓦照得如同暖玉。而那些长长的、静静的疏影,已连成一片温柔的昏暗,仿佛在酝酿一个安宁的、关于昨夜的梦。
巷子不说话。斜阳和影子,便是它所有的言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