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里的青石板最先知道。先是两三滴试探,像谁在高处掉了针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接着就密了,沙沙的,簌簌的,远近高低地响成一片潮润润的网。天色是那种磨了很久的淡青,不暗,也不亮,软软地罩下来。屋瓦上的旧苔藓,一下就给灌饱了,黑沉沉地泛出光,顺着瓦沟淌成几绺细亮的线,断断续续地,在檐角挂成一排水晶帘子。
风是斜的,雨也跟着斜。你看那雨脚,细细的,亮亮的,织布机上的经线似的,整齐又带着活气,随风那么一摆,整幅天地就都动了。空气里那股子味道,是新鲜的土腥气,混着草叶刚被掐断的清甜,凉丝丝地往鼻孔里钻,把肺腑都洗了一遍。梧桐树还秃着枝桠,褐色枝干给雨一淋,成了深赭,每一个骨节都像睁开了眼,等着芽苞挣出来。墙角那丛迎春,黄灿灿的小朵给雨打得低下头,颤巍巍地承着这份重量,反倒更显出水灵的鲜亮。
街上的人不慌。撑开的伞,一朵一朵地浮起来,红的,蓝的,格子的,缓缓移动着,像水塘里忽然开出些会走的花。没带伞的,拿手或书本遮了头,小跑几步到屋檐下,也不真急,抖抖衣襟上的水珠,就站着看起雨来。有个孩子伸出舌头去接檐溜,接了满口沁凉,咯咯地笑出声,那笑声清亮亮的,也像是给雨洗过。
这时候的声响最好听。雨打在不同东西上,说着不同的话。打在阔叶上是“噗噗”的闷响,打在铁皮棚顶是“叮叮咚咚”的脆响,落在泥土里就“滋”一声没了踪影,只有个小泡儿冒出来,旋即破了。各种声响混在一起,却不吵闹,反把四下衬得更静。静得你能听见远处谁家笼里的画眉,偶尔啭一两声,也是润润的。
雨渐渐收了些势,成了名副其实的烟,成了雾。远山只剩一抹青灰的影子,隐隐约约的,像是用最淡的墨在宣纸上染出来的。窗玻璃上水痕蜿蜒,把外面的灯火、树影,都晕成一片朦胧而颤动的光斑。你看着,心里也像给这雨水润透了,那些焦躁的、板结的念头,不知不觉就松了,化了,顺着不知名的沟渠流走了。你知道,地底下的种子在翻身,蜷了一冬的根须在伸展,所有沉睡的,都在这绵密的淅沥声里,做着同一个关于生长的、绿莹莹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