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作这事儿,有时候真像大白天做了场清醒的梦。脑子里一堆念头,飘过来飘过去,明明灭灭的,跟阳光下浮动的尘埃似的,看得见,抓不住。你得耐着性子,盯住那么一缕——或许是一个突然蹦出来的词,或许是某个场景留在眼皮底下的残影——把它从那片迷迷蒙蒙的光晕里拽出来,按在纸上。
拽出来了,它也还不老实。一个词放在那儿,怎么看都像是穿错了衣裳,别扭。你得给它换,像在晨曦的薄梦里挑拣最轻盈的羽毛,又像在午后瞌睡时,半闭着眼摸索最顺手的丝线。这“辞藻翩跹”,说的就是这挑拣和搭配的工夫。不是堆砌漂亮的字眼,是让它们自个儿找到位置,跳起舞来。这个词硬了点,得磨软和;那个句子散了神,得拧紧些。有时候枯坐半天,就为等那灵光“翩跹”的一下子,它来了,句子就活了,通体舒泰。
这就到了“昼寐灵光”那一步。你以为你在发呆,脑子其实没闲着,在你看不见的角落里,那些零碎的词句正自个儿碰撞、重组。偶尔打个盹,或者走神望向窗外,一篇文的筋骨脉络,反而可能在那片慵懒的空白里隐隐浮现出来。这灵光不是闪电,没那么亮,也没那么响;它是水温吞吞升到恰好时,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,告诉你:可以了。
最后是“华裳重织”。好料子有了,灵感有了,不等于就成了衣裳。你得裁剪,得缝纫。段落就是剪裁的样式,节奏就是走针的疏密。哪里该收紧,勒出精神的腰身;哪里该放松,显出舒展的气度。同样的布料,不同的人裁出来,模样天差地别。这“重织”是手艺活,是耐心活,是把那场白日梦里捕捉到的幻影,一针一线,妥帖地绣进现实文本的经纬里。写完了,摆在那儿,它自己会发光,那光稳稳的,是从内部透出来的,不刺眼,但经看。这一篇文字的衣裳,才算真真地穿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