折叠的时光是从一张旧作业本纸开始的。数学方格子的背面，或者作文本撕下的半页，在膝盖上展平，对折，压实，再折出两个尖尖的机翼。哈一口气，仿佛那是给纸飞机注入灵魂与方向的必要仪式。然后，胳膊奋力向后一扬，那轻飘飘的纸家伙就晃晃悠悠地飞出去了。它飞过教室后排的扫帚堆，飞过讲台上纷扬的粉笔灰，最好的一次，是稳稳地扎进了窗外的冬青丛里。那时的天空，在窗框里是方方的、蓝蓝的，纸飞机是我们最早放逐出去的梦，懵懂，又带着点跃跃欲试的莽撞。
盛夏的午后是属于蝉的。那声音不是一声两声，是浑厚的一片，从老槐树密匝匝的叶子里泼洒下来，像一张巨大的、无形的网，罩住了整个昏昏欲睡的村庄。我们躺在堂屋的凉席上，身下的草席印出红红的格子纹在胳膊上。电扇摇着头，发出有规律的嗡嗡声，却吹不散那股黏稠的暑气。蝉鸣就在这时候涌进来，忽高忽低，忽远忽近，像潮水。那声音听得久了，竟不觉得吵，反而成了寂静的一部分，衬得周遭更加空阔。大人摇着蒲扇，一下，一下，在蝉声的间歇里，仿佛能听见时光流走时极其细微的沙沙声。我们半眯着眼，看阳光透过门帘的缝隙，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，心里什么也没想，又好像装满了整个漫长而无忧的夏天。
纸飞机最怕下雨。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雨，就能让那些藏在抽屉角落、窗台缝隙里的机队全军覆没。被雨水打湿的纸，再也展不平，皱皱巴巴的，像一张哭泣的脸。我们却不太伤心，因为雨停了，就有新的纸可以折，新的航道可以去开辟。蝉声则怕黄昏。当夕阳把西边的云烧成橘红色，晚风开始变凉，蝉鸣便渐渐稀落下去，变成零星的、疲惫的几声，最后终于消失在暮色里。那时，空气里会飘来炊烟的味道，还有母亲唤回家吃饭的长音。我们拍拍*上的土，从草垛边、河岸上站起身，把未完的游戏和满身的蝉声，都留在身后那片渐浓的夜色里。
许多年后，我折不出那样利落的纸飞机了，哈的那口气，也显得笨拙而多余。城市里的夏天也有蝉鸣，但总是孤零零的一两只，藏在行道树的枝叶间，声音短促而尖锐，很快就被汽车喇叭和空调外机的轰鸣吞没。我才明白，童年记忆里的蝉鸣之所以厚重，是因为它们重叠了无数个相同的午后，混合着井水西瓜的凉、花露水的香，以及永远也写不完的暑假作业的焦虑。那是一种背景式的存在，是夏天永恒的底色。
纸飞机与蝉鸣，一个是我们亲手创造的、微小的飞翔，一个是自然馈赠的、盛大的声响。它们一静一动，一实一虚，却奇妙地编织成了我童年记忆的经纬。纸飞机载着那些懵懂的渴望，蝉鸣则覆盖了所有无所事事的悠长。它们都不需要意义，本身便是全部的意义。如今，那架纸飞机想必早已化成了泥土，而那年的蝉，也早已完成了它一个夏天的歌唱。但每当我在闷热的午后凝神，耳边似乎又能听到那一片潮水般的声音，眼前仿佛又看见，一架歪歪扭扭的纸飞机，正穿过明亮的阳光，飞向一个再也回不去的、绿意葱茏的窗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