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将晚未晚时,我最爱去那湖边。说是湖,其实不过是城市角落里一片还算宽阔的水域,岸边杂树生花,蓊蓊郁郁的,倒也将市声隔得远了。我总在临水的一块青石上坐下,什么也不做,只是看着。
水是活的。风贴着水面走过,便皱起一池的绸缎,那波纹细细的,一层赶着一层,荡到岸边,化作极轻微的“啪”的一声,碎了,又在更远处生成新的。这光景看久了,人便有些恍惚,仿佛那推着波纹的,不是风,而是水自己悠长的呼吸。偶尔有鱼,也不知是什么鱼,“噗”地一下跃起,银亮的肚皮在暮色里一闪,旋即没入水中,只留下一个不断扩大的圆晕,一圈圈地,将整个湖面的静,都收拢在那圆心一点,旋即又释放开去。这突然的声响,非但不打破宁静,反倒像在宁静的深潭里投下一颗石子,将那“静”的质感,衬得更加厚实、更加清晰了。
我便想起了那两个古远的典故。庄周在濠水的桥梁上看鱼,说:“鯈鱼出游从容,是鱼之乐也。”惠子便要同他辩,说:“子非鱼,安知鱼之乐?”这机锋往来的问答,听着是辩论,内里却是一种对万物生命的静观与体贴。庄子那“我知之濠上也”的答语,妙就妙在不落言筌,他不是用道理知道了鱼的快乐,而是在这濠水的光风霁月之中,整个身心与鱼的“出游从容”融在了一处,悠然心会,难与君说。这便是“濠上之想”,是物我两忘时,那份活泼泼的共感。
至于“濮水之思”,就更决绝些。楚王派大夫来请庄子去做官,庄子却持竿不顾,说宁愿像那只神龟,曳尾于涂中,自在地活着,也不愿被珍藏于庙堂之上。他拒绝的不仅是一个官职,更是一种被定义、被束缚的生活形态。那濮水的清波,映照的是一颗不肯被网罗的、自由的心灵。他看的或许不是鱼,而是水中自己的倒影,那倒影告诉他:你的生命,当如这水流,自适其适。
我眼前的这片水,自然不是濠水,也不是濮水。但此刻,我坐在这里,看鱼儿的跃动,感受晚风的吹拂,那份想要从日常的、规整的轨道里暂时脱身出来的渴望,那份对“从容”与“自在”的隐隐的羡慕,与千年前的那两份“想”与“思”,难道真有什么分别么?古人面对的可能是庙堂的羁縻,今人面对的或许是生活的琐碎与意义的焦虑,但那追求精神上一口清透呼吸的渴望,是亘古相通的。
这“濠濮间想”,从来不是要人逃到荒野里去。它更像是在心里存下一片水泽。在案牍劳形之际,在人际周旋之余,心里能忽然泛起那一片水光,想起鱼儿“出游从容”的样子,便仿佛给自己松了绑。它不提供答案,只提供一种状态,一种“静观”的姿态。静观,不是空洞的发呆,而是让感官全然打开,让心神沉潜下去,与眼前的景、与想象中的境,默默交融。于是,在观水观鱼的你也在观照自己内心的波动与平息。
暮色渐浓,水成了深青色,对岸的灯火零零星星地亮了起来,倒映在水中,被柔波拉成了一条条晃动的金线。该回去了。我站起身,衣物上不曾沾得一滴水,心里却仿佛被那一片清波洗涤过一般,滤去了些许烦杂,添了一点儿空旷与宁静。这便是“悠然心会”罢,无须言说,也不必久留,只这片刻的静观,那“濠濮”的意境,便已悄然在胸中注满,供我在纷扰的人间,时时取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