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试那日,天还没亮,贡士们已在宫门外候着。礼部官员唱名,鱼贯进入皇城,穿过层层宫门,最后停在文华殿前。汉白玉台阶冰一样冷,李墨言低头盯着官靴尖,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。三年一次的机会,就在这几柱香里。
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。皇帝坐在御座上,身影在珠帘后模糊不清,只那身明黄刺得人眼疼。考题发下来,是《论吏治与民生》。李墨言提笔舔墨,腕子却悬着——考前夜访恩师的情形突然冒出来。恩师捻着茶盏盖,慢悠悠说:“今年北疆不太平,圣心忧虑边防。吏治民生固然要紧,但若能……”话没说完,茶盖“咔”一声合上了。
同乡张世安坐在斜对面,笔走如飞。张世安岳父是吏部侍郎,考前酒宴上侍郎曾拍着他肩膀笑:“世安的策论,向来懂得为君分忧。”殿内炭火烧得太旺,李墨言额头沁出细汗。他何尝不懂这暗示?北疆督抚之位空悬,主战派与主和派斗了半年,这次殿试实是选拔亲信。若在策论里主张增兵固防,必合主战派心意,或许能直入翰林。可老家去年刚遭水灾,乡亲们还等着减赋的政令。
他瞥见前排的寒门士子陈启,背脊挺得笔直。陈启乡试时因直言盐政弊端遭过打压,此刻下笔依旧凌厉。李墨言忽然想起自己赶考路上,在黄河边见过饿殍,那孩子手里还攥着半块观音土。笔尖的墨滴下来,在宣纸上晕开个黑点。
御座旁传来脚步声。首辅大人正垂手侍立,眼观鼻鼻观心。这位三朝元老门生遍天下,听说他属意的人选早内定了,今日殿试不过是走个过场。李墨言数了数殿内执事官员,有三个是首辅提拔的,此刻虽面无表情,目光却像蛛网般罩着全场。
更漏声催人。李墨言闭了眼,再睁开时,笔下流出的是黄河溃堤的实况与治河三策。写到一半,听见旁边有人轻咳——是张世安,他纸页边角隐约露出“屯田戍边”四字。两人目光一碰,张世安眼底闪过丝怜悯,仿佛在说这书呆子自毁前程。
交卷时,皇帝身边的太监下来收卷,经过李墨言身边略顿了顿。这细微的停顿让他背脊发凉,想起传言说太监收卷时会做记号,那些不合“圣意”的卷子,根本到不了御前。
放榜那日,李墨言挤在人群里看。二甲第十七名,赐进士出身。前面十六个名字,有张世安,也有陈启——他竟高中探花。人群忽然骚动,原来是一甲三人打马游街,陈启骑着白马,袍角被风吹起,脸上却没什么喜色。
后来李墨言外放做了知县,离京前听说首辅的门生补了北疆督抚的缺,张世安进了翰林院。三年后黄河又溃堤,他当年殿试上的治河策被翻出来,快马送入京城。圣旨下来那日,他正在灾民棚里施粥,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念出“擢升工部主事”时,粥棚外的雨刚好停了。
很多年后李墨言整理旧物,翻出殿试那篇策论的草稿。纸已发黄,但当年犹豫时滴落的那点墨渍,还清清楚楚晕在“民生”二字旁边,像只窥视一切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