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紅宮牆在暮色裡泛着黯黯的緋光，將天際殘霞都攏進層層疊疊的琉璃瓦簷下。庭院深深，連風也繞着迴廊打轉，只在角落裡捲起幾片褪色的海棠花瓣，窸窣聲響像是舊年宮人曳着裙裾走過的碎步。
檐角的鐵馬忽然叮了一聲，驚醒了廊下打盹的白貓。牠豎起耳朵，望着西邊那扇永遠緊閉的月洞門——門楣上「棲鸞」二字已斑駁了大半，鎖孔裡結着蛛網。老宮監說過，嘉慶年間有位善舞的貴人曾在門內築過一座錦雲臺，每逢十五便在臺上着霓裳獻舞。那衣裳是用南疆進貢的冰蠶絲混着孔雀羽織就，燈火下轉側時，會漾開一圈圈虹彩似的暈，據說先帝曾拊掌讚道：「此衣當貯月光。」
如今錦雲臺早拆了改建佛堂，倒是那套霓裳還鎖在內務府的樟木箱裡。去年秋曬時小太監偷瞧過一眼，說緞子已脆得像蟬翼，繡着的百蝶穿花圖樣卻還鮮靈靈的，蝶鬚上金線仍剌得人眼疼。老嬤嬤邊曬邊抹淚：「衣裳比人經得住歲數，當年穿着它的人啊，骨頭都該化淨了。」
今夜偏有迷濛的月。青磚地上浮起一層溼漉漉的銀輝，恍恍惚惚地，倒像是誰把貯存的月光又傾倒了出來。東廂那架荒廢多年的箜篌忽然自己響了幾個音，守夜的宮女嚇得縮進被窩，卻聽見極輕的環珮叮咚聲從長廊那頭一路響過來，伴著若有若無的杜蘅香氣。值宿的老太監鼾聲停了停，翻個身喃喃夢囈：「…又是夢霓裳的時節了。」
晨光戳破霧氣時，什麼痕跡也沒留下。只有掃灑的小宮女在井邊嘀咕，說撈上來幾片黏着金粉的海棠瓣，攤在手心一看，竟是拼成了一隻缺翅的蝴蝶模樣。掌事姑姑劈手奪過扔進灶膛：「晦氣東西！定是哪個手閒的撒粉玩兒。」火舌捲上來那瞬，恍惚有極淡的綵暈一閃而過，像某個褪色的夢在灰燼裡最後翻了個身。
宮牆外更梆又響過一遍。這重重疊疊的殿宇總在夜半時分鬆動些縫隙，放那些壓得太久的綺夢出來透口氣——雖然天一亮，它們又得縮回畫棟雕樑的陰影裡，等着下一個有月亮的夜，再把自己穿成霓裳的模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