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嗒，啪嗒”，老周的锤子凿子在青石板上敲了三十年。徒弟换了几茬，工具磨短了半截，他还在那儿，勾着头，像跟石头说悄悄话。街坊笑他痴：“现在谁还用手工雕碑？机器一会儿工夫一张。”老周不搭话，额头的汗珠滚下来，“嗒”一声落在“诚”字最后一笔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印。完工那天，夕阳斜照，石碑上的字像是活的，筋骨分明，透着温润的光。客户来取，手指拂过那些凹痕，半晌没吱声，最后只重重拍了拍老周的肩。
这“精诚”二字，老周是用骨头去刻的。年轻时候也急，想快，想多接活。有一回为赶工，力道偏了半分，碑面崩了个小口。师傅没骂他，只指着那裂缝说：“看见没？石头硬，人心一浮，它就有缝。”就为这道缝，老周自己掏钱重买了石料，三天三夜没出工棚。打那以后，他的手就稳了，心也沉了。每一锤落下去，不是砸，是“送”——把全身的力气稳稳当当地送进石头心里。石粉簌簌地落，日头一寸寸地移，那些冰冷的石头，就在这一下又一下的“送”里，慢慢有了温度，有了魂。
你说这“精诚”到底是个啥？我看，就是老周锤子和石头之间那点子“刚好”。力道要刚好，浅一分留匠气，深一分损筋骨；心思要刚好，杂念一冒头，手下准出错。他雕“寿”字，自己先得觉得敞亮；刻“奠”字，心头先得存份肃穆。这不是技术，是修行。石头不说话，可它什么都记得。你敷衍它，它就用生硬和粗糙回敬你；你拿血汗体温去焐它，它就用最润泽的纹理、最流畅的线条回报你。所谓“金石为开”，开的不是石头，是那条连通手艺人和物的路。路通了，魂就能住进去。
如今老周的铺子还在老街。活儿不多，价不低，可总有人寻来。有人请他刻祖训，有人求他修古碑。他的活计，没什么惊心动魄的创新，就是稳，就是准，就是那股子钻进去就忘了时辰的劲头。得了空，他就眯眼看着满屋的石碑，那些静静立着的字，在阴影里沉着气，像在积蓄力量。偶尔有光从窗户斜射进来，照亮一行半句，刹那间满室生辉。
精诚所至，哪里只是金石会开？那是时间开了口，让一门手艺活了命；是庸常的日子开了缝，让一份专注发了光。老周的故事没那么多起伏，不过是一个人，一件事，磨了一辈子。可这“磨”里头，有光阴都带不走的份量。锤起锤落，石屑纷飞，他就在这叮叮当当的响动里，把自己的名字，也一并刻进了时光的石板里，又深，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