爆竹声中一岁除，春风送暖入屠苏。又到一年除夕夜，满堂儿孙齐聚时。我双手合十，向着端坐正中的您，郑重地俯身，额头轻轻触地——这一叩首，不为礼节客套，是从岁月深处漫出的、最的感念。
记得儿时过年，这叩首还带着几分懵懂的嬉闹。学着大人的模样，跪在您跟前，嘴里胡乱喊着“爷爷奶奶新年好”，心思却早已飞向了您手中的压岁红包。您总是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，像屋外绽放的烟花，温暖又慈祥。那双布满老茧的手，稳稳地扶起我，把红包塞进我掌心，连同那句年年不变的嘱咐：“乖孙，快高长大，好好读书。”那时候的“安康”，于我而言，或许只是红包的重量，是年夜饭的香气，是一身新衣裳的欢喜。
后来，离家求学，再后来，为工作奔波。距离拉长了思念，也让这年关的叩首，变得有些珍贵而庄重。匆匆赶回家，风尘仆仆，推开那扇熟悉的家门，看见您鬓边的白发又添了几许，背脊似乎也弯了些许。依旧是那盏温暖的灯，那桌丰盛的菜，和您望眼欲穿的等待。这一叩首，额头触及冰凉的地板，心里却涌起滚烫的酸楚与愧疚。我听见自己清晰地说：“阿公阿嬷，孙儿回来了。祝您二老，身体健康，万事如意。”那一刻，“安康”二字，第一次有了沉甸甸的分量。它不再仅仅是节日的祝词，是我从心底最深处掏出的祈愿——愿时光慢些走，愿病痛远离您，愿这盏为我亮着的灯，能长长久久地暖下去。
今年，我领着我的孩子，回到您跟前。小家伙学着我的样子，怯生生又好奇地，向您这位太爷爷叩头拜年。他奶声奶气地说：“太爷爷新年好，祝您……祝您……”他词穷了，回头求助地望着我。我扶着他的小肩膀，轻声引导：“祝太爷爷，岁岁安康。”您颤巍巍地伸手，摸摸孩子*的脸蛋，那笑容，竟与我记忆深处您看我时的笑容，重叠在了一起。时光在这一刻，仿佛完成了一场温柔的循环。我看着您满足的神情，看着孩子天真的脸庞，忽然明白，这年复一年的叩首，磕下去的是感恩，扶起来的是传承。我们叩谢的，是您用一生辛劳筑起的避风港；我们祈愿的，是您能用硬朗的身躯，亲眼见证，乃至分享这生命之树开枝散叶的喜悦。“岁岁安康”，它平淡如家常话，却是一个家族最深切的根系所在——长辈康泰，便是儿孙最大的福气，是家族烟火不息的根本。
零点钟声即将敲响，窗外已是万家灯火，烟花璀璨。我为您斟上一杯温热的茶，说：“阿公，再给我们讲讲您小时候是怎么过年的吧。”您眯起眼睛，又陷入了那段遥远而熟悉的回忆。声音缓缓，故事长长，像一条温暖的河，流淌在这除夕的夜里。我知道，这叩首迎春的仪式里，有对过往的深情回望，有对当下的倍加珍惜，更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。而所有的一切，都凝结成那句最简单也最厚重的心愿：愿我至亲至敬的长辈，岁岁年年，平安健康。这便是人世间，最朴素也最隆重的春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