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渡船，像老爷爷和翠翠的命，拴在清亮的酉水边，也拴在茶峒来来往往的日子上。竹缆子磨得光溜溜的，船舱里总归是干干净净的。老爷爷摆渡，不收钱，有人硬塞，他就拿这钱买茶叶，回赠给过河的人。这渡船不只是个过河的工具，它是老爷爷活了一辈子的道理，是茶峒厚道古风的一个小小的、摇晃着的影子。翠翠就在这船头长大，风里雨里，青山绿水养成了她，也把她养成了一株山野里的虎耳草，天真里透着倔强，单纯底下藏着很深的心事。这渡船是她的整个世界，又是隔开她和外面世界的那么一道水。
翠翠的心事，起得朦胧，像早晨河上的雾。两年前的端午，那个在水里捉鸭子的健壮少年，那句“回头水里大鱼来咬了你”的玩笑话，就在她心里生了根。那点朦胧的好感，一年年发酵，长成了说不清、道不明的念想。可翠翠像谁呢？像极了她的母亲，那个为了爱唱了一夜歌、最后跟一个兵士走的女子。骨子里有着同样的炽热与决绝，可到了自己身上，却只剩下了沉默和等待。她的心事，只说给青山听，说给黄狗听，说给梦里那片摘到了手的虎耳草听。对着爷爷，她躲躲闪闪；对着傩送，她更是慌得想逃。那点儿心思，被她自己用害羞、用娇嗔、用莫名的倔强，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。
最磨人的，就是那些没说出口的话。老爷爷最疼翠翠，他懂孙女的心事，想帮她寻一个稳稳当当的着落。可他太小心了，太讲迂回，问话绕着弯子，办事总想两全其美。他探大老的口风，又琢磨二老的心意，偏偏把最该直白讲开的话，都咽回了肚子里。他替翠翠着急，却把劲儿用错了地方，反而添了误会。傩送呢，他是爱翠翠的。他不爱碾房要渡船，这是他的告白，可这话不是当着翠翠的面说的。他给翠翠唱歌，那是最好最动人的情话，可翠翠在梦里听到了，醒来却不知是梦是真。大老更是直接，走车路托人说媒不成，想走马路唱歌，又自知比不过弟弟，那份心事，最终随了滚滚的江水。
一切都坏在这“未曾说出口”上。老爷爷的慈爱成了隔膜，兄弟的情谊成了伤疤，两个人的相思，全靠了猜测和梦境来维系。那层薄薄的窗户纸，仿佛一捅就破，可谁也没敢，或者没来得及，伸出那根手指。于是，误会连着误会，偶然叠着偶然。老爷爷在一个风雨夜带着无尽的牵挂和忧虑死了，白塔倒了又重修，傩送也许明天回来，也许永远不回来。故事就停在这里，停在无尽的等待和渺茫的希望里。那些本该在月光下、在渡船边、在虎耳草丛里说清楚的话，永远地消散在了茶峒的山水之间，成了最美的，也最疼的遗憾。
沈从文先生写得真淡，像用清水洗过的故事，可这淡底下，是人生里最深的无奈。边城的世界，美得像个桃源，可桃源里人的悲欢，一点不比山外边轻。那渡船，那女孩，那份无疾而终的情意，就这样轻轻地、重重地，搁在每一个读故事的人心里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