祥子刚到北平的时候，眼里是有两盏小火苗的。年轻，壮实，像一棵新从乡间土里刨出来的萝卜，带着饱满的汁水和劲儿。他的梦也简单、结实，像他拉的那辆洋车：买上一辆自己的车，不再受车厂老板的盘剥，凭着自己的力气和本分，一茬一茬地挣出口干净饭食，再娶个清清白白的姑娘。这梦想是祥子的魂，是他所有气力的源头。他以为，北京城那么大，容得下他这么一个实心眼儿的梦。
头一回买到新车，那日子是闪着金边的。车擦得锃亮，跑起来脚下生风，仿佛整条胡同都是他的跑道，通向他心里那个红火敞亮的未来。可这金光没闪多久，乱兵连车带人一把掳了去。祥子从兵营里逃出来，牵着几匹骆驼，魂儿丢了一大半。但他还是那个祥子，骨头硬，咬着牙从头再来，攒钱，拉车，心思还钉在那辆属于自己的车上。他跟自己说，老天爷不会专挑老实人坑。
攒钱的罐子第二次快要满的时候，钱叫孙侦探敲了去。这回不像上次，有个“兵灾”的名头，这回是冷冰冰的人心算计，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你：你一个拉车的，命里就不该有那份儿产业。祥子的脊梁骨像是被抽走了一截，他开始觉得，光靠力气，好像不大管用了。和虎妞的那档子事，更像是一场昏头昏脑的梦。他不爱虎妞，可又像是被一股混浊的浪推着，上了那条不合脚的船。用虎妞的钱买了车，拉起来手心发烫，总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力气挣来的，不硬气。等到虎妞难产死去，为了发送她卖了车，祥子又成了那个一无所有的祥子，只是这一次，他心里的火苗，已经弱得快看不见了。
后来，他遇见了小福子。小福子像他记忆里、梦里那个“清清白白”的影子，给了他最后一点念想。他想，或许还能和她一起，重新把日子过出点人样。可等他终于有了点着落，回头来找小福子，小福子已经吊死在了树林里。这一下，是把祥子心里最后一点热乎气，最后一点对“好日子”的指望，连根拔了。
眼瞅着祥子就这么一点一点地，被剥光了所有的指望。他开始抽烟，喝酒，偷懒，耍滑，逛白房子。从前那个体面、要强的祥子，变成了一个混日子的“歪刺货”。他不再想拉自己的车了，甚至不再想拉车了。他的心空了，魂儿散了。老马爷孙俩的遭遇，像是一面提前照见的镜子，让他看到了拉车人最后的归宿：人老了，车拉了，就像嚼干了渣子的甘蔗，只剩下一把被唾弃的碎屑。北京城还是那个北京城，热闹，广大，可这份热闹和广大，再和他没什么关系。它吞没了祥子的力气，吞没了他的梦，最后吞没了他这个人。他不是死在哪个具体的日子，他是死在希望一次一次破灭的过程里，死在发现自己所有的努力，在这个世道面前，都像个笑话的那一刻。
合上书，眼前总晃着两个影子：一个是初来时，那个眼睛亮、腰板直的年轻祥子；一个是最后那个在送殡队伍里，踉踉跄跄、只为抢个赏钱的“行尸走肉”。这中间隔着的不只是几年光阴，是一个鲜活的人，被一层一层剐去了精气神儿。祥子的悲剧，不只是一个人的不幸。他像是被扔进一个巨大的磨盘里，时代的动荡，阶层的压榨，人心的险恶，一环套着一环，慢慢把他碾碎。他每一次想爬起来，就被一只无形的手摁下去，告诉他：认命吧，你的人生，从开始就写好了结局。
骆驼祥子，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隐喻。骆驼能负重，能忍饥渴，穿行沙漠，可终究走不出那一片荒芜。祥子有骆驼般的耐力，却闯不出这人间的“沙漠”。他的失魂，是他的个人梦想在冰冷现实面前的彻底溃败，也是那个时代里，无数个沉默的、挣扎的、最终被吞噬的卑微灵魂的缩影。车是他的梦，也是他的枷锁；北平是他的希望之地，也是他的埋骨之所。他最终活成了老舍先生笔下那一声最沉重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