仲尼先生尊鉴:
提笔时窗外正下着秋雨,键盘敲击声混着雨滴敲打玻璃的细响。我猜您会好奇这发光的板子是何物——就像我总好奇,若您生于今日,会怎样看待这个手机里能装下万卷书、千里外瞬息对话的人间。
您说“仁者爱人”,可如今我们常对着屏幕里的众生叹气,转身却对身边人沉默。地铁里挤满人,每张脸却像孤岛。朋友聚餐,菜上齐了先得手机“验毒”。这种热闹里的冷清,您若见了,会不会捻须摇头?上次帮邻居老人提重物上楼,他连声道谢的样子让我恍惚,仿佛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。先生,这份本该寻常的温情,怎么就成了奢侈品?
您说“学而时习之”,现在知识像自来水,拧开就有。可信息越多,心里越空。昨天追捧的真理,今天就成了笑话。网红大师们各立门户,粉丝吵作一团。您若开直播讲“己所不欲勿施于人”,弹幕大概会刷“迂腐”或“圣母”吧。我囤了三百多节付费课,从人工智能学到庄子,却越学越慌——就像追着马车跑的人,不知道究竟想追上车,还是仅仅怕被甩下。
您周游列国,“累累若丧家之狗”还弦歌不辍。我们呢?考编考研考公,每一步都像在闯关,闯过了却找不到终点。父母说稳定最好,心里又有点不甘。那天看到您夸颜回“一箪食一瓢饮”,我对着房贷账单苦笑。若邀您来二十一世纪喝茶,大概得先解释什么叫“三十五岁职场危机”,什么叫“内卷”。您在陈绝粮时,可曾也怀疑过这条路值不值得?
但先生,我们没您想得那么糟。有个程序员朋友,业余给盲人开发免费读屏软件;楼下早餐店老板娘,总给环卫工多塞个茶叶蛋。这些事上不了热搜,却像暗夜里的萤火。您说的“君子求诸己”,或许就是这个意思——在洪流里找自己的锚点。
最近重读《侍坐章》,曾点说“浴乎沂,风乎舞雩,咏而归”,您喟然叹曰“吾与点也”。突然懂了,您奔波一生,心底藏着的仍是那片春风。我们现在不唱《诗经》改刷短视频了,可看到晚霞时,心里还是会轻轻“啊”一声。这声“啊”,和当年学生们在沂水边的咏歌,怕是同一种东西。
雨停了,快递员在楼下喊取件。这封信您收不到,可写下来,就像把乱麻理了理。或许您早料到了,两千五百年后的子孙仍在同样的命题里打转:如何好好做人,如何好好活着。答案不在竹简里,不在芯片上,而在每个普通人晨起时的选择里。
对了,若真能穿越,想请您吃火锅——热腾腾的,适合聊家常。蘸料您自己调,毕竟您说过“君子和而不同”。
顺颂
秋安
一名惶惑亦未忘举烛的今人
二零二三年十月某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