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的风是薄荷味的,
从操场边的铁丝网眼钻进来,
带着新割草地的呛人香气,
和我们奔跑后脊背上,
那层亮晶晶盐粒的微咸。
它翻动书页,哗啦哗啦,
像我们未写完的诗行,
又把少女马尾辫上的阳光,
吹成一片晃动的碎金。
我们总想捕捉它的形状,
在午后空荡的走廊,
踮起脚,伸手去够窗口飘进的云。
它却溜走了,只留下,
白衬衫鼓胀又塌下的怅惘,
和一句哽在喉咙里,
始终没敢喊出口的名字。
它把秘密藏在合欢树颤动的叶子里,
沙沙,沙沙,
是只有我们才懂的摩斯密码。
风记得每个黄昏的弧度,
记得单车后座扬起的外衣,
像一面倔强的旗。
它把笑声卷到很高的地方,
和鸽哨搅拌在一起,
然后轻轻洒下来,
落成毕业照上,
那些清澈又模糊的光斑。
我们以为追上了风,
其实只是它慷慨地停驻了一瞬,
在我们的发梢、指尖,
和忽然安静下来的心跳里。
如今,风穿过楼宇的峡谷,
变得规矩而匆忙。
我却总在某个相似的傍晚,
辨认出一丝熟悉的漫无目的。
它拂过脸颊时,
依然带着那年操场边,
铁栅栏的微锈气息,
和一份未曾拆封的、
薄荷味的约定。
原来,不是我们留住了风,
是风用它透明的行囊,
装走了我们整个,
薄脆而响亮的年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