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片湿漉漉的春天，是把人往回拽的。风一吹，草叶儿上的水珠滚下来，那凉意就顺着脖颈往里钻，一直钻到心里去，那积了一冬的、硬邦邦的什么地方，就开始松动、发软。路上的人，手里提着红的黄的纸，脚步沉沉的，不像去踏青，倒像赴一场一年一度的、沉默的约。
田埂上的野草，最是没心没肺，憋着劲地绿，绿得晃眼。油菜花一片一片地黄过去，热闹是它们的。可那坟头上的草，绿得却有些不同，带点儿怯，带点儿旧，像是替谁守着一段不再更新的光阴。蹲下身，拔去那些枯了的草茎，指尖触到的泥土是润的、凉的。这土里头睡着的人，也曾见过这样的春天吧？他们脚踩过这块地，手摸过这棵树，呼吸过这混着青草气和泥土味的空气。如今，他们成了这泥土的一部分，安静地瞧着地上的我们又来了，带着香烛，带着纸钱，也带着一肚子不知从何说起的话。
纸钱烧起来，火苗一跳一跳的，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，在青青的草地上晃。烟是青白色的，袅袅地升上去，不急着散开，扭着，弯着，好像真能通到什么地方去。絮絮叨叨的话，这时才敢低声漏出来：“家里都好”，“孩子又长高了”，“天暖和了，给您捎件薄衣裳”……说的都是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事，仿佛那人只是出了趟远门，正需要知道这些家里的细枝末节。火舌舔着纸，卷起黑色的边，然后化为轻轻飘飘的灰烬，被风一托，颤巍巍地飞起来，有几片沾着湿气，飞不远，又落回草叶上。看着那烟，心就跟着空了，也满了。空的是斯人已逝，音容笑貌都成了记忆里一幅褪色的画；满的是那没说出口的想念，堵在胸口，沉甸甸的。
细细的雨，就在这时，毫无征兆地来了。不是夏天那种噼里啪啦的阵头雨，是清明的雨，牛毛似的，针尖似的，看不见，只觉得脸上、手上，有一阵阵清冽的、持续的凉意。它不来打搅，只是静静地落，把远处近处的山峦、树木、房舍，都蒙在一层透明的纱里。世界静了下来，连鸟叫都听不见了。只有雨丝穿过空气，落在地上，发出一种极细微的、几乎不存在的声音——“心雨落纷纷”。这词儿真好，原来心里的雨，下起来是这个样子，无声无息，却能浸透一切。
雨落在新培的土上，土色变得更深，成了赭褐色；雨落在石碑上，水迹慢慢洇开，把刻着的字，衬得更加清晰，也格外冷硬。名字是那个名字，生卒年月也清清楚楚地刻在那儿，可隔着这层冰凉的石板，就是两个再也握不到一起的世界了。雨水顺着碑面流下来，像一道道无声的泪痕。站着的人，并不急着躲雨，仿佛这雨也是仪式的一部分，帮着把一些看不见的东西，冲刷得干净些，也把一些埋着的情绪，勾引出来，痛痛快快地湿漉一回。
雨渐渐收了，天色却并未明朗，是一种匀净的、润泽的灰白。空气被洗过，清冽得吸一口气，肺里都凉丝丝的。该回去了。最后望一眼那坟茔，在愈来愈沉的暮色里，它只是一个安静的隆起。转过身，走上田埂，鞋底沾了泥，步子有些重。回头再看，青山默默，绿水悠悠，四下里只有一片无边的、潮湿的寂静。那纷纷的心雨，似乎留在了身后，又似乎，跟着人一起，走进了往后的日子里，在某个不经意的、也湿漉漉的瞬间，再次悄悄地落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