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关山万里垣龙卧，春风不度古垣秋。”这两句诗，总在我心里盘旋。每次念叨，眼前就展开一片苍黄的山峦，一条沉默的巨龙蜿蜒其上，静伏千年。它不是死的，它是睡着了，把秦汉的风、唐宋的月、明清的霜，都压在了厚重的身躯底下。那“春风不度”，说得多透。春风是热闹的，是柔软的，是江南三月吹面不寒的杨柳风；可到了这儿，到了这古垣边，风似乎也老了、硬了、沉了，化作了萧索的秋气，一年年地，吹着同样的苍凉。
我曾在一个深秋，登上一段野长城。脚下的砖石残破不堪，缝隙里倔强地钻出枯黄的草，在风里瑟瑟地抖。极目远望，山连着山，城追着山，一直跌进茫茫的天尽头。那时游人稀少，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和这条古老的墙。我用手抚过一块冰凉的墙砖，上面什么也没有，没有字，没有刻痕，粗糙得硌手。但我好像触到了点什么。是哪个戍卒靠在这里，望着家乡的方向，把一声叹息磨进了砖缝里？还是哪匹战马，曾在这里扬起前蹄，将一声嘶鸣溅上了垛口？风呜呜地吹过箭楼空洞的窗口，像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呜咽。那时节，春花早已开过，夏绿也已褪尽，只有这铁灰色的城垣，和一阵比一阵紧的秋风。春风是真的不曾来过这里，或者说，来过，也只是匆匆一瞥，便被这无边的沉重与孤寂吞噬了，只留下这亘古的“秋”。
这“古垣秋”，不是单指一个季节。它是一种颜色，一种气息，一种凝固了的时间状态。它是征人霜白的鬓角，是思妇望穿的泪眼，是驿马飞奔卷起的尘烟，是烽火台上升起又散尽的狼烟。热闹与温柔，是属于别处的剧本；这里上演的，永远是金戈、铁马、寒霜、冷月。那墙砖叠压的，不是土石，是密密麻麻的“离”字，是重重叠叠的“防”字。它太长了，长得牵动了整个北中国的山脉；它太老了，老得浑身都是故事，却缄默着一言不发。它卧在那里，就成了一部竖着写的史书，风是唯一的读者，年年翻动，页页都是萧瑟。
我忽然觉得，这长城最动人的地方，或许不是它的雄伟，而是它的“寂寞”。那是一种完成了惊天动地的伟业之后，被时光遗弃在荒野里的寂寞；是一种承受了无数目光的仰望与咏叹之后，复归于沉默的寂寞。它见过了太多，鲜血、荣光、欢呼、哀嚎，最后都沉淀为这秋色一般的淡漠。它不再需要证明什么，只是卧着，任春风别处笙歌，它自守着属于自己的、永恒的“秋”。
离开的时候，回望一眼。那巨龙在暮色里愈发沉黯，几乎与山脉融为一体。那句诗又浮上心头：“关山万里垣龙卧，春风不度古垣秋。”它不是一首激昂的战歌，而是一声悠长的叹息，叹在历史的深处，也叹在今人的心上。带走的，是满襟的秋风，和一块古垣那般沉静的、秋意的灵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