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里的中秋,总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桂花香,甜丝丝地沁到人心里去。那年的月亮,似乎比哪一年都圆,都亮,像一块被泉水洗过无数遍的温润白玉,静静地悬在老屋的天井上头,洒下的光,真真如水一般,流淌在青石板上,也流淌在每个人的笑眼里。
院子正中,那张厚重的八仙桌早已摆开。祖母是这场“仪式”的主心骨,她那双布满皱纹却异常灵巧的手,正将月饼一只只请到青花瓷盘里。最显眼的是那只脸盆大的“团圆饼”,饼面上用模子印出繁复的祥云和玉兔图案,边缘烤得微微焦黄,散发着猪油与炒熟面粉混合的、最朴实的香气。这饼要等月亮“吃”过,由祖父主刀,按着家里的人数均匀切开,一人一份,寓意着圆满无缺,谁也不能少。
母亲在厨房里忙活着最后的几个小炒,锅铲碰撞的叮当声,和着锅里滋啦的油响,是人间烟火的伴奏。父亲则带着我和弟弟,将一盏自制的橘灯挂到桂枝上——那是用掏空了瓤的大橘子做的,里面插一小截红烛,烛光透过薄薄的橘皮,透出暖融融、红澄澄的光,把近前几片桂树叶都映亮了,香气被这热气一烘,愈发浓郁起来,仿佛那光也有了香味。
祭月是最庄重的时刻。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供桌上,瓜果、月饼、毛豆、芋头,都镀上了一层清辉。祖父拈起三炷香,对着月亮遥遥一拜,口中念念有词,说的无非是些“风调雨顺,家宅平安”的老话。我们跟在后面,学着样子作揖,心里却惦记着那快能分到手的月饼。袅袅,笔直地升上去,在如水的月华里慢慢融化,那香气与桂香、食物香混在一处,成了记忆里中秋特有的味道。
终于等到分食“团圆饼”。祖父下刀极有分寸,每一块都大小相仿。我捧着属于我的那一角,迫不及待地咬下去。酥皮簌簌地落,内里的冰糖粒、红绿丝、核桃仁在嘴里交织出丰富的层次,甜得扎实而醇厚。我一边小心地舔着指尖的饼屑,一边听着大人们闲聊。他们说起往年收成,说起远方的亲戚,说起我们小时候拜月时闹的笑话。那些话语平常,甚至琐碎,但浸泡在溶溶的月光里,便都成了柔软的诗句。
夜深了,露水悄悄爬上来。弟弟已靠在母亲怀里睡着,手里还攥着半块月饼。我却没有丝毫睡意,仰头望着那轮明月。它静静地照着老屋,照着天井,照着每一个安睡或未眠的人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这如水的月华,就像一条看不见的、温柔的纽带,将桌上分食的同一块饼,将我们血脉里相同的姓氏,将此刻共有的安宁与期盼,牢牢地系在了一起。那桂香,那月光,那笑语,那掌心月饼的温度,便不再是散落的瞬间,它们被“团圆”两个字,酿成了一壶可以温暖此后无数岁月的、清澈而醇浓的酒。